胖胖牛 2007-8-24 17:34
续鹿鼎记 连载结束
第一章 康熙帝私探花楼 韦小宝恩怨难分
“一等鹿鼎公”韦小宝奉旨衣锦还乡,浩浩荡荡地率领七位夫人苏荃、方怡、阿珂、曾柔、沫剑屏、公主和双儿,以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春风得意地往江南名城扬州进发。 那日夜晚行船路过泗阳集,反清义士顾炎武、查继佐、黄黎洲、吕留良等人来访,竟然劝他起事,自己做[b]皇帝[/b],将韦小宝吓得跳了起来,呆了半晌,方才说道:“我是小流氓出身,拿手的本事只是骂人赌钱,做了将军大官,别人心里已然不服,哪里还能做皇帝?这真命天子,是要天大福气的。我的八字不对,算命先生算过了,我要是做了皇帝,那就活不了三天。” 一番胡言乱语,将几个秀才弄得哭笑不得之际,天地会宏化堂的香主舒化龙带领中堂弟兄,又将韦小宝的大船包围了,口口声声要杀天地会的叛徒,为总舵主陈近南报仇。亏得顾炎武等人替韦小宝作了辩解,舒化龙却右手伸出食指,噗地一声,插入了自己的左眼,登时鲜血长流,众人齐声惊呼。 韦小宝、顾炎武等都惊问:“舒大哥,你……你这是干甚么?” 舒化龙昂然道:“兄弟冒犯韦香主,犯了本会‘不敬长上’的戒条,本该戳瞎了这对招子,惩戒我有眼无殊。可是兄弟要留下另一只眼睛,来瞧瞧韦香主到底怎样干[b]惊天动地[/b]的反清复明大事。若是大伙儿都受了骗,那韦香主也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来赔还我就是。” 待得顾炎武等四人与宏化堂的弟兄散去之后,韦小宝呆立不动,心中一片混乱,突然大叫道:“老子不干了,老子不干了!皇帝逼我去打天地会,天地会逼我去打皇帝。老子脚踏两只船,两面不讨好。一边要砍我脑袋,一边要挖我眼珠子。一个人有几颗脑袋,几只眼珠子?你来砍,我来挖,老子自己还有得剩么?不干了,老子说甚么也不干了!” 就在泗阳集不远处的一个树林里,只听得韦小宝大叫:“救命,救命!救——”叫了这个“救”字,倏然便无声息。夜深人静,月明星稀,这声音传出好远,极为糁人。 数日之后,两江总督麻勒吉、江宁巡抚马佑以六百里加急文书.飞奏康熙皇帝:“一等鹿鼎公、赏穿黄马褂韦小宝,在泗阳集南六、七里处不幸遇盗,座船被烧,韦鹿鼎公小宝及其七妻二子一女,均下落不明。然据泗阳集周遭之民众称.其时曾耳闻韦鹿鼎公小宝的呼救之声,惨烈之至。显见盗贼杀人越货,沉船毁尸灭迹。”云云。 自此之后两年时间,朝廷中、江湖上再也不见韦小宝其人了。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萧? “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这两首诗,都是唐朝风流才子杜牧歌咏江南名城扬州的绝唱。这本《续鹿鼎记》为甚么要从杨州写起?读者诸君一定明白,扬州城是本书主人公、鼎鼎大名的“一等鹿鼎公”韦小宝韦爵爷的生身之地、母亲之邦(这成语的正解应为“父母之邦”,然而咱们至今只知道韦小宝的母亲韦春芳是扬州妓女,至于他的父亲是谁?是汉、满、蒙、回、藏的哪一族人?韦爵爷本人连这些也不知道,更无从得知他老人家到底是何方人氏,是以只得将“父母之邦”,生造为“母亲之邦”了。好在韦爵爷本人虽是官越做越大,学问却是丝毫没有长进,用错成语是司空见惯的事儿,倒也不足为怪)。 闲话提过。却说在清朝康熙年间,扬州城水陆交衢,富豪聚居,是江南第一个繁华的所在。这一年春天的一个傍晚,二十四桥桃红柳绿,春光旖旎,缓缓下落的夕阳,烧出一片火红的晚霞,连水中也荡漾出醉人的芬芳。 正是达官贵人、骚人墨客寻花问柳的最好时光,瘦西湖畔的鸣玉坊里,青楼林立,名妓荟萃,就见一位高挑个头,仪态尊贵的贵介公子,背负着手,神态悠闲地度进了丽春院里。 贵介公子的身后,跟着四个威猛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显见个顶个的是内家高手。他们虽然不动声色,目光却时时向四周瞟去,似乎在刻意提防着甚么。 俗话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丽春院的姑娘都是风尘中见多识广的,一见那贵介公于的衣着打扮,便知道此人是个豪客:单是他帽顶上缀的那颗“祖母绿“,与右手中指上戴的那只羊脂白玉扳指,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样的富家公子哥儿上了院子,哪个姑娘有福气结交上了,少说也得三二百两银子的梳头钱,更何况这公子又是一*人材?是以一见之下,十余个妓娘一起围了上来,一时花枝招展,吴语浓浓,嗲声嗲气:“哟,哪阵风把您老吹来啦?""少爷,许久不见了,可想死小春红啦。”有一个叫玉娘的,索性在贵介公子的脸上轻轻一拧,撒娇道:“短命鬼!……” 贵介公子从未见识过这等场面,初时略显局促,“短命鬼”三字一入耳,顿时脸色一沉,道:“大胆!你说甚么?” 他的声音不大,脸上也并没有“怒发冲冠”的神色,然而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概,却震慑得众妓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收起了放荡不堪的举止形态,惶惶然不知所措。 贵介公子道:“你们掌柜的是谁?赶快叫她出来!” 妓院里哪来甚么掌柜的?显而易见,那贵介公子是个“羊牯”,不懂得院子里的规矩。众妓正瞠目不知所对,那四个随从却个个是青楼的常客、妓院的行家,领头的随从即喝道:“我家公子爷叫你们的老鸨出来,你们没长耳朵么?” 众妓还没有来得及答腔,就见里面走出一个年近半百的女人,穿着粉红缎衫,头戴了一朵红花,脸上搽了厚厚的脂粉,嘴唇涂抹得血红,向贵介公子腻声笑道:“公子爷息怒,这些姑娘不中公子爷的意,我来亲自伺候你老人家。” 她一开口说话,脸上的脂粉簌簌下落,露出了填也填不满的皱纹,竟倒向贵介公子的怀里,媚声道:“公子爷,我来唱一支‘一根紫竹直苗苗’你听,你道好么?” 贵介公子眉头一皱,身子竟是轻快地一闪,避开了老鸨的纠缠,道:“你就是丽春院掌柜的?你可叫韦春芳么?” 老鸨露齿一笑,心道:“老娘在丽春院混了几十年,毕竟不是寻常婊子,到底是名声在外,连看上去这等尊贵无比的贵介公子,都指名道姓的要老娘来陪,老娘的脸上也是大大的有光了。” 心里高兴,面上愈加兴高采烈,向一旁羡慕之极的群妓得意地瞟了一眼,才对贵介公子说道:“我就是韦春芳,公子爷定是慕名而来的了?” 那贵介公子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好大的名头么?我来问你,你儿子韦小宝到甚么地方去了?” 韦春芳闻言头皮一炸,心道:“小宝这个小王八蛋,定然是偷了这位达官贵人的银子,自己死到外头娶了七个粉头寻欢作乐,却教正主儿找上门来,让老娘顶缸。这个杀千刀下油锅的臭乌龟、路倒尸、小杂种,可他娘的把老娘坑苦了……” 她平时只骂儿子韦小宝“小王八蛋”,这一回在心里一连骂了三四句,可见她恨足了韦小宝。 韦春芳心头打鼓,便想编了谎话来欺骗眼前的贵介公子,可刚要开口,只见贵介公子面色一沉,一股她从未见过的威严气概,竟迫使得她膝盖一弯,跪倒在地,谎话再也说不出口来,连连磕头道:“公于爷饶命,小王八蛋自作孽,不可活,他做下的案子,与我是丝毫没得干连。” 贵介公子不由得展颜一笑,道:“我问你韦小宝到哪里去了,甚么小……甚么甚么的?” 韦春芳恨声道:“我说的就是韦小宝那个小王八蛋,他躲在[b]云南大理[/b],与七个粉头寻欢作乐,哪里管他老娘的死活?公子爷要找他,自去云南找去,便是扒了他皮,抽了他筋,老娘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韦春芳说的是实话。原来,韦小宝为了躲避康熙与天地会的两面夹攻,两年前的那一日在泗阳集假装遇难,悄悄地带领妻小,从扬州丽春院接了母亲韦春芳,到云南大理享福去了。好在身上有着大把大把的银票,有着七个如花似玉的夫人,韦小宝有钱赌,有美女,倒也心满意足.只是韦春芳做惯了院子里的皮肉生意,这一闲下来浑身的不自在,又与七个儿媳特别是公主生了些嫌隙,在云南待得浑无意趣,便求儿子给些本钱强子,要独自回扬州。 韦小宝心下沉吟,暗自寻思道:“这些大老婆、小老婆,一个个的都不是甚么省油的灯、除了双儿,哪一个将做过婊子的婆婆放在限里?便是双儿,嘴上不说,心里也未必善待婊于婆婆罢?特别是公主,他妈的端着金枝玉叶的臭架子,为了婊子婆婆,只怕将韦小宝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也说不定。你自己就是假太后毛东珠那老婊于养的,他奶奶的,你好高贵么?” 看到韦春芳被憋得面色黄瘦,韦小宝又寻思道:“老子得罪了小玄子,是不忠,得罪了天地会,是不义。若是再将妈妈憋死了,就是不孝了。人生在世,忠、孝、节、义四个字全占了太也费劲,可全丢了也他妈的不太象个人了罢? 老子好赖占住了这个‘孝’字,听妈妈的话,教她回扬州去。好在老子有钱,教她买下丽春院,也就是了.再说,两年过去了,天地会无声无息,只怕早就一拍两散了,也没听说小皇帝找我,他事情太多,说不定也顾不得他这个妹丈。” 心思定了,便塞给韦春芳—把银票,教她回扬州开它十家八家妓院。岂知韦春芳胸无大志,只将丽春院一家买了过来.尽管如此,她只做了三中月的老鸨,这贵介公子便上门寻事了。 韦春芳听得儿子赌钱赢了这许多的银子,心中本来便将信将疑,一看贵介公子上门闹事,越发疑心“小王八蛋”的钱来路不正,非偷即抢了。当下,便一股脑儿将事情都推到了韦小宝的头上。 贵介公子道:“哼,乃母乃子,倒是相像得紧!可韦小宝先前是在云南不假,现下不在了。你将他藏在哪里了? 还是如实说出来罢,免得皮肉吃苦。” 韦春芳愁眉苦脸,道:“小王八蛋行事向来乱七八糟,那七个粉头也一个个的不是甚么好脚色,撮弄得他越发地胡天胡地起来,小王八蛋心里哪里还有我这个老娘?他从云南大理又去了甚么地方,我委实不知道了。” 贵介公子道:“韦小宝不去撮弄别人,别人已是大大地烧了高香,他倒听别人的撮弄?真正滑天下之大稽了。 韦春芳,我劝你还是老实招供了罢.” 那口气,直如官府审犯人一般。韦春芳更足大急,道:“青天大老爷,小女子可是没有一句谎话哪!挨千刀的小王八蛋到底死到哪里去了,小女子实在不知道,小女子她恁大年纪,一口一个“小女子”,贵介公子的四个随从,拚命忍住了才没有笑出声来。暗道:“这等作张作势,与韦爵爷一般无二的惫赖了。” 贵介公子喝道:“死到临头,还不说实话,来,与我把她的……店铺烧了!” 不知道是贵介公子不懂得妓院的名称,还是他自重身份,不屑于从自己的嘴里吐出“妓院”这等肮脏的字眼*犹疑了一下,便将妓院称为店铺了。 四个随从拱身答道:“喳!”却并不动手。韦春芳沉不住气,膝行数步,抱住了贵介公子的腿,哀求道:“青天大老爷高抬贵手,青天大老爷高始贵手!千错万错,都是韦小宝那个小王八蛋的错,与小女子无涉,千万不能烧了我的店……我的院子啊!” 贵介公子皱眉道:“喂,快快放手,成何体统?” 忽然听得一声长笑,有一人朗声说道:“皇帝逛妓院,真正成何体统啊?” 贵介公子的四个随从,一听“皇帝”二宇,大吃一惊,然而他们毕竟久经阵仗,临危不乱,立即凝神屏气,微弓马步,护在主人的身周。却见七条汉子自七个不同的方位,突然出现在厅堂之上,将贵介公子一行五人紧紧围在该心。领头的是个道长,方才那句话,就是他说的。 那贵介公子脸色一变,原来,他正是当今康熙皇上,听得韦小宝的消息,借出巡江南考察河工的时机,微服私访,到丽春院找寻韦小宝的下落,却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被人瞧破了行藏,对头寻上门来了。 康熙以帝王之尊,生平却也遇过几次险恶:一次是诛灭鳌拜,那乃是他亲政之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气急败坏的鳖拜要与他同归于尽(参见《鹿鼎记》第五回);一次是在清凉寺里,白衣神尼突然现身,刺杀康熙(参见《鹿鼎记》第二十四回);再一次便是归辛树、归二娘、归钟三人冒死行刺(参见《鹿鼎记》第四十三回)。 然而这三回遇险,有两回是在皇宫大内,白衣神尼行刺的那次,虽说是在外地,但他身边有一大堆御前侍卫,还有数千御林军,敌人哪能轻易得手?再者说,每一回遇险都有“福将”韦小宝忠心护主,是以总能化险为夷,遇难呈祥。 可这回不同了,他太过托大,轻装简从,微服私访,只带了四个御前侍卫,而对方却有七人之多,敌众我寡。而且他深知这些御前侍卫的武功,实在不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只知道平时作威作福、欺男霸女,那真是一个顶一个;面对付玩命的江湖豪客,只怕只有大叫投降的份儿康熙强自镇定,反问道:“你们是甚么人?” 顿头的道长吟诵道:“五人分开一首诗,身上洪英无人知。” 康熙忽然接口道:“自此传得众兄弟,后来相认团圆时。”道长一征,道:“初进洪门结兄弟,当天明义表真心。” 康熙道:“松柏二枝分左右,中节洪花结义亭。”道长道:“忠义堂前兄弟在,城中点将百万兵。”康熙道:“福德祠前来誓愿,反清复明我洪英。” 这是清初反清帮派天地会的“切口”(暗语),按照规矩,对方既然接上切口,自已便得报家门,道长说道:“贫道玄贞,是天地会青木堂属下,不知先生甚么堂口?烧的几柱香?……” 忽然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喝道:“你是鞑子皇帝,说了我天地会的切口,妄图蒙混过关么?” 康熙强自镇定,面色一沉,道:“尔等既是知道朕的身份,还敢犯上作乱么?还不赶快束手就擒,朕体念上天好生之德,或许网开一面,既往不咎。” 天地会群豪虽说以诛杀满清皇帝、恢复大明天下为宗旨,可真的面对康熙,这年轻皇帝脸上的帝王之气,倒也震慑了他们几分。玄贞道长竞犹豫了片刻,冷笑道:“哼,你也讲甚么好生之德么?满清人关,夺我花花江山,杀人无算,扬州十月,嘉定三屠,尸堆成山,血流成河,又有甚么好生之德了?” 康熙面呈内疚之色,半晌道:“先皇人关之时,确曾多所杀戮,然而兵凶战危,自古以来成就帝王之业,哪里有不杀人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此之谓也。更何况朕已命你们天地会青木堂的香主韦小宝,专程来扬州营造忠烈祠,又免了扬州、嘉定臣民的三年钱粮,难道还不够将功补过么?” 天地会群豪大都胸无点墨,哪里听得懂康熙“之乎者也”的一套高论?玄贞道长说道:“死到临头,还说三道四! 冤家路窄,鞑子皇帝,你领死罗” 说着,袖子微微鼓起,已是暗运内力。 康熙正色道:“朕句句是肺腑之言,与尔等岂用得着巧言令色?尔等既然不信,那也叫无可奈何。不过么,…… 嘿嘿,嘿嘿!” 他冷笑连声,玄贞道长问道:“不过甚么?你不服气么?” 康熙道:“朕服气得紧,服气得紧。常听得说,天地会人人都是天字第一号的英雄豪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如今一见之下,才知道江湖上传言不禁不实。原来天地会的好汉,靠的是倚多为胜,了不得啊了不得,佩服啊佩服!” 康熙自幼依照满洲人的习惯学习骑射,假太后毛东珠又教了他一些武功,闲暇无事,韦小宝也给他讲些江湖上的奇闻逸事,是以对武林规矩懂得一些,知道江湖豪杰最是忌讳被说成“倚多为胜”,因此拿了这顶大帽子压了下来,希图拖延时间。 堂堂天子,竟然抬出了道上的规矩,玄贞道长不由得一征,不知何以为答。 却见一面目猥琐的汉子蹦跳了上来,笑道:“一个打一个,那也好得紧啊。就让我钱老本陪这位满洲好汉走上几招罢。” 他嘴里说着,身子早已欺近。领头的侍卫总管多隆忙纵身接住,喝道:“不要伤了皇上!” 岂知钱老本知道这一击,侍卫们一定要拦住,是以只是用了虚报。他生得猥琐,武功却是极为了得,特别是聪明机变,在天地会青木堂中无人能比。当下虚虚的与多隆对了一掌,身形晃处,已抢进圈内,欺到康熙皇帝面前,出手便是杀着,一招“江锁蛟龙”,五指如钩,径直去拿康熙的“脑中”大穴。 康熙吃了一惊,惶急之间身子微微一例,竟然也是快疾躲过了敌人的杀招,一招“倒折梅”中的“腋底锤”,右肘便捣向钱老本的面门。这一招是当初假太后毛东珠教给他的,不想在性命交关之际派上了大用场。 康熙曾用“倒折梅”与韦小宝过招,常常是一击之下,韦小宝便大喊“投降”了。岂知钱老本不是韦小宝,身形动处,康熙的“腋底锤”便落了空。尽管如此,倒也吓了钱老本一大跳。他也是忙中出错,只看得康熙的招数使得中规中矩,既狠辣异常,又不失大家风范,却不知他一点儿内力也没有,那招数其实足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货色,也不用去理会,只要将那招“江锁蛟龙”使实了,康熙的“脑中穴”便稳稳当当地拿在手里了。 钱老本口中“咳”了一声,笑道:“原来阁下是会家子,倒是失敬得很啊。” 就这样稍稍耽搁,康熙已是闪过一边,侍卫总管多隆和御前侍卫张康年、赵齐贤等三人已然攻了过来。多隆喝道:“皇上何等身份.岂能与你过招?先吃我一掌再说。” 钱老本笑道:“说好了的单打独斗,怎么又变卦了?不要脸,真的倚多为胜么?”嘴里说笑,看到多隆太阳穴高高鼓起,显见内力、外功都已到一定的火候,丝毫不敢怠慢,当下稳扎马步,凝神屏气,与多隆对了一掌。 两人武功旗鼓相当.多隆“腾腾腾”倒退三步,钱老本却一个跟头倒翻出去,既化解了多隆的掌力,又避开了张、赵等其他三个御前侍卫的袭击。 多隆叫道:“点子扎手,大伙儿拼了罢。”口中喊叫,却向张、康等侍卫连连使眼色.意思是说:“我在这里拼死抵挡一阵子,你们护卫皇上.赶快逃离险地。” 钱老本是何等角色,这等花枪岂能瞒过他的眼睛?他立时说道:“乖乖,大事不好!玄贞道长,鞑子皇帝要开溜!” 玄贞道长暗付道:“今日之事,在于速战速决。夜长梦多,教外面的鹰爪孙得了讯息,大队人马开了过来,就难以全身而退了。”想到这里,便大声道:“与清廷有甚么江湖规矩可讲?大伙儿并肩子上,结果了鞑子皇帝罢。” 说着,长剑当胸,舞出一团白光,揉身插入战团。直奔康熙。钱老中回转身来,缠住多隆。天地会群雄一拥而上。 多隆、张康年、赵齐贤等御前侍卫,哪里是天地会的对手?加之得时时护卫着康照皇帝,因此十分功力,也使不出六分来,武功上大大地打了折扣。顷刻之间,险象环生。还多亏了康熙自幼习练了些武功,虽然左支右突,倒也避开了玄贞道长的几招。 玄贞道长“哼”了一声,突然一招“海底捞月”,长剑自下面上,袭向康熙的胸腹。这一击尽玄贞道长毕生武学,便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也绝难闪避,不要说康熙只是会些中看不中吃的花架子武功了。多隆等御前侍卫,又被天地会的好汉死死缠住,无法救援.康熙情急之际,忽然高声喊道:“他妈的小桂子,还不来救老子的驾么?” 玄贞道长一怔,他没有想到“金口玉牙”的皇帝的嘴里,竞也吐出“他妈的”这类粗话,也不知道“小桂子”是谁。 韦小宝当年进了北京,误打误撞地杀死了小太监小桂子,冒名顶替在皇宫内院当差,才结识了小皇帝康熙。 其时他二人都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康熙叫他“小桂子”,他叫康熙“小玄子”。两个少年在一块打闹嬉戏,后来这一对小皇帝、小大臣又做出了诸如捉拿顾命大臣鳖拜等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以他们其实是总角之交。 康熙皇帝得到密报,说是韦小宝回到了扬州,虽说不知道他此刻躲藏在甚么地方,然而这一声“小桂子”,倒是喊得颇动真情实感,并且也起到了缓兵之计的作用。 玄贞道长发楞,手底下便缓了一缓,使得康熙在万无可逃的情势下,竟又躲过了敌人的剑招。 玄贞道长怒道:“臭皇帝诡计多端。”索性变剑招为刀式,拦腰砍去。康熙顿时面如土色、呆立当地,束手待毙,心中暗暗后侮道、“南巡就南巡,找甚么韦小宝、韦大宝的?如今把命断送在这个小流氓身上,太也不值了!” 忽听得一个声音嘻嘻笑道:“玄贞道长、钱老板,大伙儿都来了么?皇上,你也好啊?张大哥、赵大哥,你们二位也辛苦了?” 众人立即使手,只见一个衣着华贵、油头粉面的青年,出现在厅堂之上,一双眼睛贼兮兮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 “韦香主!”“韦爵爷!”厅堂上的人纷纷叫道。叫韦香主的是天地会的群豪,叫爵爷的是多隆、张康年等御前侍卫。康熙这一回却只是在鼻孔里“哼”了一声,便两眼望天,皇帝的架子不由自主地端了出来。 来人正是康熙刻意寻找的鹿鼎公、赏穿黄马褂的韦小宝韦爵爷。他拱拱手,走进了人圈,笑道:“见过见过,不必客气。丽春院的老婊于哪辈子积德,祖坟上冒青烟,今天来了这么许多这等阔气的嫖客,有武林中一等一的顶尖高手,有老子天下第一的皇上,扬州丽春院可要大大的出名了。” 韦小宝嘴里插科打浑,胡说八道,一双眼珠子却不停地转动,心里想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小皇帝与天地会哪里不能见面,偏偏在老子的老窝里!辣块妈妈不开花,在别的地方,你们你杀我、我杀你的,顶好杀他个两败惧伤、三败俱伤,一个个的死得绝了,也省得老子整日里提心吊胆,怕你们找老子的晦气。可今日是在老于的老窝,老子夹在中间越发不好做人了。” 御前侍卫总管多隆一见韦小宝现身,大喜过望,道:“韦爵爷,救驾要紧。” 韦小宝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救驾是何等紧要的事体,韦小宝岂不尽心,何劳多总管盼咐?”说着,背转了身子,不让天地会群豪看见,不停地向康熙眨巴眼。多隆素知韦小宝是当今皇上身边第一个大红人,自会全力救驾,当下便稍稍放了心。康熙知道韦小宝诡计多端,机变百出,心中暗付道:“这小流氓是个福将,今日之事也只有靠他维持了。”当下也不吭声。 玄贞道长与天地会群豪.听得韦小宝的话语之中竟是十分维护着康熙,一个个不由得微微色变。自从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被杀身亡,康熙在诏书中为了断绝韦小宝与天地会的联系,将剿灭天地会作为韦小宝忠于朝廷的一大“功绩”而大肆宣扬,玄贞道长等对韦香主的行事已是大加疑心;只是在偶尔遇到了绿林豪杰茅十八,听他讲述了韦小宝冒险救了自己的性命,后又遇到了反清义士顾炎武、查继佐、吕留良等人,讲述了韦小宝答应了他们,以在朝廷中的特殊身份从事反清复明事业的经过,才将疑心稍稍打消了些许。 玄贞道长上前一步,道:“韦香主,陈总舵主待你如何?” 韦小宝一改油腔滑调的语气,正色道:“那还用说?我师父待我恩重如山。”这是他的由衷之言,在韦小宝的一生中,只有陈近南爱他护他,虽是师父,情逾骨肉。 玄贞道长道:“陈总舵主遭歹人杀害,这仇报是不报?” 韦小宝苦着脸道:“谁说不报啦?他老人家死在台湾郑克爽手里,我要杀了姓郑的小子为师父报仇,可师父不许,说国姓爷待他恩重如山,咱们无论如何,不能杀害国姓爷的子孙,又是他无情、我无义甚么的大道理,又死不瞑目甚么的,你叫我怎么做?……不过,我变了法儿,将姓郑的小子整治得死去活来,他活着倒是与死了实在也差不了多少,也算给师父报了仇,替咱们天地会出了口恶气啦。” 明朝郑成功收复台湾之后,明朝皇帝赐他姓朱,所*世称“国姓爷”。郑克爽是郑成功的孙子,而韦小宝的师父、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是郑成功的部下,他二人长期不和,是以在“钓鱼岛”,郑克爽乘陈近南不备,出手刺杀了他。虽说郑克爽如此心狠手辣,然而陈近南对郑氏的忠心却至死不逾,临终之时严令弟子韦小宝不得找郑克爽报师门之仇。是以韦小宝只是以逼债为名,将郑克爽挤兑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并且将郑克爽原先的相好阿珂抢了来做了老婆,报复之心已是淡了许多,是以并没有痛下杀玄贞道径自鼻孔里“哼”了一声。 韦小宝急忙道:“道长若是一定要杀了姓郑的小子为师父报仇,咱们这就一打总儿上北京去,一刀子捅了他,掏出他的狼心狗肺臭杂碎,祭奠咱们师父的在天之灵,道长,钱老板,还有天地会的诸位兄弟,你们说好不好?” 天地会群雄深知他们“韦香主”的脾性,是天底下第一个滑头,十句话当中倒有九句半靠不住,一个个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韦小宝看看玄贞道长,又看看钱老本,嘴上甜言蜜语,心里却早巳将天地会的祖宗八代翻了个个儿,暗暗骂道:“他奶奶的,臭牛鼻子老道,老奸巨猾的钱老本!天地会自我师父死了之后,留下来的徒子徒孙一个个地越来越不成活了,全然不懂些尊敬长上的道理。到底我韦小宝是你们的香主哪,还是你们是我韦小宝的香主?我韦小宝韦香主的话,难道是放狗臭驴子屁么?辣块妈妈不开花!” 他心里骂人,面上却又笑嘻嘻的,道:“玄贞道长,钱老板,你们看我的这个主意还使得么?” 玄贞道长黑着脸,道:“杀一个半死不活的郑克爽,天地会一个小弟兄就够了,还用得着惊动你老人家的大驾么?韦香主,你若是要吃里扒外,帮着鞑于皇帝,索性明说了,犯不着这等拐弯抹角的。 韦小宝被他说中了心事,任他面皮厚似城墙,脸色也不由得微微一红。但他灵机来得极快,双手向胸前一抱,笑道:“本香主离开天地会两年的功夫,不知会中发生了这等变故,原来玄贞道长已然接任了总舵主之位了,当真可喜啊可喜,可贺啊可贺!” 玄贞道长知道韦小宝是在指责自己以下属冒犯香主,犯了不敬长上的大罪。天地会帮规极严,对于尊卑长幼分得极清,以下犯上,犯了这“大不敬”的罪,处罚也是极为严酷的,轻则三刀六洞,自行了断;重则处以极刑。 然而玄贞道长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韦香主说这样的话,真正是折杀属下了!不过事关大局,属下便是暂时冒犯了尊长,只要韦香主带领众位弟兄杀了鞑子皇帝,事了之后,贫道自当废了这对招子,以惩戒不敬长上之罪。” 韦小宝皱着眉头,心中暗道:“天地会的弟兄一个个的穷疯了,动不动的就拿眼珠于做买卖!两年前宏化堂的那个舒化龙舒堂主,已然给了我一只眼珠,如今这个臭牛鼻子道士,又要给我一双招子。哼,我要这许多的眼珠子有甚么用处?难道开饭馆拿来混充猪肉丸子卖么?”嘴里却不咸不淡地说道:“挖眼珠于甚么的,道长还是免了罢。 只是有一句话,咱们光棍对光棍,还是说在明处的好,今日这件大事,到底是我韦小宝主持大局呢,还是道长你主持大局?” 玄贞道长断然道、“事关天下苍生、陈总舵主的血仇,贫道性命都不顾了,哪里还顾得上一点虚名?不错,光棍对光棍,咱们把话说在明处,只要杀了鞑于皇帝,随便甚么小王八、小流氓来主待大局,我玄贞都服他;若是有人甘心做满清朝廷的鹰犬,哼哼,他便是我的亲娘老子,贫道也决计饶他不得!” 玄贞道长一口一个“小王八”、“小流氓”,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韦小宝哈哈一笑道:“老子这个堂主,自打一开始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迟早过了河拆桥,卸了磨杀驴,如今挑明了,倒也爽快得紧。玄贞道长,钱老板,诸位兄弟,咱们好说好散,一拍两散,两拍四散,就此别过了。” 二人眼看着说僵,钱老本急忙拦在中间,道:“韦香主,你老人家大人大量,何必与我们粗人一般见识?说到主持大局,便是陈总舵主在日,你老人家也是说一不二的,如今陈总舵主过世,天地会除了你,还有哪一个能担当得起主持大局的重任?再者说,便是韦香主不在场,今日天地会一举毙了满清鞑子皇帝,江湖上传扬开去,自会将功劳归于韦香主的名下。这等旷古少有的功绩,定然会使韦香主数日之间声震武林.誉满天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大英雄大豪杰立此不世之功,也不枉在世上走了一遭儿!韦香主,你老人家可不能错过这等旷古难逢的好时机啊!” 韦小宝紧紧地盯着钱老本的眼睛,不盲不语。钱老本被他看得不安起来,忸怩地问道:“香主,难道属下说得不对么?” 韦小宝道:“很对啊,对得很,对极了!光棍对光棍,钱老板的意思我明白:不管我杀不杀小皇帝,总之天地会的弟兄们是将这天大的‘功劳’记在我韦小宝的头上了。承情得紧,诸位弟兄使我韦小宝成了反清复明的天字第一号英雄好汉,只是可惜啊可惜!” 钱老本道:“做英雄好汉不是好得紧么?又有甚么可惜的了?” 韦小宝道:“我索性将钱老板的话说透了罢,天地会既然说小皇帝是我杀的,反正死无对证,朝廷也笃定将这滔天大罪,记在我韦小宝的头上。诸位兄弟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朝廷自然奈何不了,我这个狗屁香主却是武功天下倒数第一,到时候只有给各位顶缸,被朝廷砍脑袋的份儿了。小王八、小流氓弄个大英雄、大豪杰做一做,本来美得紧,恣得紧,呱呱叫、别别跳得紧,不过脑袋一丢,看不成女人了,赌不成钱了,也未免美中太也那个不足了。所以啊,老子宁愿做有脑袋的小王八、小流氓,好看女人,赌钱,也不愿做没脑袋的大英雄大豪杰。” 康熙做皇帝时虽然小小年纪,然而处理了这许多年的国家大事,看人看事终是高人一筹,他知道自已今日命如悬丝,情势危急万分.是以韦小宝站在哪一边至关重耍。听得韦小宝的一番言语,康熙不由得暗暗高兴,心道:“这一帮人枉为韦小宝的朋友,对韦小宝其人竟是一无所知!此人十足的一个市井流氓,只知蝇头小利。自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哪里懂得甚么国家大事?你给他讲些大道理.他如何听得进去?真正是对牛弹琴了——倒也好,他怕掉脑袋,便无法脚踏两只船,只得死心塌地地跟着我了。” 康熙心里一定,索性用言语挤兑,使得天地会窝里斗起来,自己相机行事,乱中取胜,便笑着说道:“小桂子,你将朝廷说得太也不值了。朕曾亲许你不管犯了多大的罪,都饶你不死。君无戏言.朕说过的话,是一定算话的。” 果不其然.玄贞道长一听,原来韦小宝与鞑子皇帝早有约定在先,怪不得他宁愿香主也不做了,置天地会反清复明、总舵主的血海深仇于不顾.鬼鬼祟祟地躲藏了起来。当下,他面色阴沉,冷笑连声,说道:“原来这佯,恭喜韦香主,贺喜韦香主,韦香主升官发财,公侯万代!” 嘴里说着,袖子微微胀起,犹如风帆。 韦小宝后退一步,眼里闪出惊恐的光亮,道:“你,你敢以下犯上么?” 玄贞道长森然道:“对于本会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贫道以总舵主的在天之灵,为天地会清理门户,又有甚么以下犯上了?” 说着,已是一招“紫气东来”,击向韦小宝。 这招“紫气东来”乃是玄贞道长的成名绝技。凶恶之极,专攻敌人脖颈以上的部位。因为天地会的群雄都知晓,韦小宝身着宝衣,不要说赤手空拳,便是厉害的兵刃,也伤他不得,是以玄贞道长专攻他脖颈以上的部位。 玄贞道长何等功力!不要说掌力,便是掌风,便足以置韦小宝于死地了。韦小宝没想到玄贞道长说动手便动手,他的武功又极低微,连独臂神尼教授他保命用的“神逃面变”的独门功夫也使不出来了,呆呆地站立当地,脸色煞白。 钱老本大惊,道:“道长,使不得!”可哪里还来得及。 就在玄贞道长的手掌即将击中韦小宝头上的千钧一发之际,忽见一个娇小的女子身影,如乳燕掠水般自后边斜掠而至,挡在韦小宝的面前,硬接了玄贞道长一掌。 韦小宝大喜,道:“好双儿,亲亲好老婆,快救老公的驾!” 双儿自小得自名师传授,武功与玄贞道长不相上下,只是因了是女流之辈,双方对掌,大都又凭真实的内功、外力取胜,来不得半点的投机取巧,她的力道自然比男人差了些了。一击之下,“腾腾腾”倒退了三步,方才拿桩站稳。 青木堂的人都知晓双儿的身世,对她的敬佩,比起对香主韦小宝来,其实倒是多了几分。玄贞道长也是如此,一见双儿出手,便在刹那间将掌力销掉了几分,双儿才不至于受了内伤。 双儿一个踉跄,正巧跌在韦小宝的怀里。韦小宝趁机搂住了她,也不管大厅之中这许多人,便在双儿的香腮上亲了一口,笑道:“大功告成,亲个嘴儿。” 双儿脸蛋一红,身子一闪,嗔道:“都甚么时刻了.你还只管浑闹?” 玄贞道长皱眉道:“双儿姑娘,韦小宝这种不仁不义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你何苦这般回护着他?难道你忘了江南庄家的血海深仇了么?”’玄贞道长所说的“江南庄家”,是指明末清初的江南书生庄廷龙。庄廷龙曾冒名修撰了一部书,叫《明史辑要》,内中多有对清朝统治者不满的言词,故此形成了文字狱,被杀头、流放的达数百人之多。双儿原先是庄太太的丫鬟,庄太太为感激韦小宝赠送与他的。玄贞道长旧事重提,拿出双儿的旧主人,目的在于勾起双儿的仇恨,不必回护于韦小宝。 双儿斩钉截铁道:“庄家的仇人是满清鞑子,与韦公子有甚么相干?要杀害韦公子,却是万难!”双儿虽说嫁了韦小宝为妻,并且生了儿子虎头,却还是一如既往,称韦小宝为“公子”。 韦小宝笑道:“就是。玄贞道长,你没有老婆,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厉害。杀了韦小宝,好老婆就变成了俏寡妇了。寡妇门前是非多,双儿做了寡妇,又有甚么好了?” 玄贞道长冷然道:“既是双儿姑娘铁定了要回护自己的丈夫,说不得,贫道只有得罪了。” 说着,暗运内力,面色凝重。 钱老本知道玄贞道长疾恶如仇,最是容不得朝廷鹰犬,生伯他极怒之下,不分青红皂白,出手杀害双儿,自己人窝里先斗起来,身形一晃,已插在玄贞道长与韦小宝之阎,正色道:“韦香主,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天地会创立至今,傲立江湖,赢得同道敬仰,一是仗着反清复明的大旨,二是义气为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岂能做以下犯上曲勾当?” 韦小宝有了双儿护驾,胆子顿时壮了起来,摸着脖颈,道:“义气为重?我看是力气为重!辣块妈妈不开花,要不是老子亲亲好老婆救命.我早就在玄贞道长手里死个十七二十八次了。” 钱老本见韦小宝说话油腔滑调,也不与他争辩,改换话题,道:“香主聪明过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窍。以今日的情势,咱们说白了罢,香主若是带领天地会的弟兄一举毙了敌酋,纵有天大的难事,弟兄们攒得身家性命不要,也得维护韦香主与各位夫人、公子、小姐还有令堂老夫人的周全。” 韦小宝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问道:“若是我不愿意呢?” 玄贞道长道:“只怕由你不得!哼,今日不是在皇宫大内,是在扬州;不是鞑子皇帝占上风,是七对四,天地会占足了赢面!韦香主若是听了弟兄们的话,方才钱兄弟已经说了,后果自由我们兄弟来承担,若是不听兄弟们好言相劝.一意孤行,鞑子皇帝我们是杀定了,事后却一股脑儿全推在韦香主身上.韦香主深得朝廷的信任,又向来是足智多谋,自然不会给天地会顶缸,只不过诸位夫人、公子、小姐,还有丽春院的老鸨,要逃离鹰爪孙的毒手,只怕不那么容易了。那时候韦香主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也没有甚么意昧罢?” 这一招,尽管韦小宝也料到了,但从玄贞道长的口里又说了出来,依旧令他打了个寒颤。 韦小宝生平,对忠、孝、节、义诸般,历来马马虎虎,唯独一是自己的性命,二是美女,倒是看得极重的。天地会这些人说得到做得到,若是真的杀了小皇帝,栽赃在自己头上,自己便是逃得了一死,然而大小老婆一个个的死绝了,岂不如丢了性命一般无二?自己侥幸活着,又有何意趣?”。 韦小宝顿时蔫了,道:“算你狠!不过,小皇帝对我好,我得对他一片忠心;你们诸位是我的兄弟,我得对你们义气为重。到底该听谁、帮谁,倒教老子为难得紧了……” 他沉吟着,忽然从怀里摸出两粒骰子,喜笑颜开,道:“有法儿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帮皇上还是帮朋友,一任天命。” 他手指向康熙,道:“你是皇上,我若掷出个至尊宝,就帮你。我的这几位兄弟,都是没名没姓的人物,自然都是瘪十、么二三之流了,掷出这类倒霉透顶的骰子,也是我天地会弟兄们的福气。皇上,天地会的兄弟们,你们说这样可好?” 无论是康熙,还是玄贞道长一伙,都知道韦小宝刁钻古怪,一般子的花花肠子.此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是以大伙儿都不吭声。韦小宝也不待他们说话、紧接着又道:“你们都答应了不是?好罢,老子就拿当今皇上,来一次大赌—一老子与台湾的郑克爽赌过一注。一下子就赢了他一百万,外摇一个‘落鱼沉雁’的小老婆,如今再拿皇帝下注,哈哈,老子可是古今中外天字第一号的赌客了!天灵灵,地灵灵,赌神菩萨来显灵!至尊宝!” 他满口的胡说八道.手一伸,将骰子撤落了出来。 骰子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以康熙为首的多隆、张康年、赵齐贤等朝廷一伙,以玄贞道长、钱老本为首的天地会群豪,惧将服睛紧紧地盯着骰子。骰子转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停止了。 至尊宝! 多隆等大喜过望,玄贞道长等大惊失色。 康熙生在皇宫,自然不识得甚么至尊宝、甚么么二三,但看到侍卫总管多隆以及张康年、赵齐贤的神色,便知道韦小宝帮定了自己。也不由得将一颗悬着的心放进了肚子里。 原来一直和稀泥的钱老本、不禁冷笑道:“韦香主,你老人家掷骰子的本事,真是越发高明起来了。” 韦小宝双手一摊,道:“没有法子。我老人家倒是一心一意想掷它个幺二三,领着众位弟兄杀了小皇帝,弄个大大的英雄做做,哪里知道小皇帝福大命大,有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地藏王爷爷、土地奶奶帮着,生生将好端端的一只幺二三变成了一副至尊宝。诸位兄弟们,不要怪我韦小宝不讲义气,实在是神仙、菩萨太也他奶奶的势利眼,一门心思攀高技儿,帮着皇上,那也叫没有办法。抱歉之至,抱歉之至……” 天地会的人哪一个不知道韦小宝掷骰子一向捣鬼? 甚么神仙、菩萨云云,实在是言不由衷地搪塞之词。 自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在钓鱼岛殉难之后,康熙在沼书中将诛灭天地会作为韦小宝的一大“功绩”硬是安在丁他的头上,江湖上尤其是天地会便对韦小宝生了许多的疑心,如今韦小宝露出了真面日,公然站立在朝廷一边,使得天地会群雄失望之余,倒反而产生了如释重负的心理。 玄贞道长哈哈笑道:“这样结果.倒也爽快。韦爷一一你现下不是我天地会的香主,贫道也只得称呼你一声韦爷——今日的事如何了结,请划下道儿来罢。” 韦小宝也笑道:“牛鼻子老道——老子如今不做甚么劳什子香主了,也只得称呼你一声牛鼻子——不必客气,你比我多长了几根胡子,多活了几岁。便由你划下道*罢。” 玄贞道长一看其时的情势,暗道:“鞑子皇帝的武功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吃;韦小宝是鸡鸣狗盗之徒,武功更提不值一提。四个朝廷鹰犬,虽说看起来武功不错,但与我天地会的弟兄相比,却是差了五截儿了。我们人又多,眼看着占足了赢,索性光棍些,也教他们死而无怨。” 想定了,便道:“韦爷不必客套,我们都是武人,自然依照江湖的规矩,以武功定胜负就是了。你们一方是六个人、他们一方是七个人,不能占便宜,也罢,天地会也出六位,大伙儿捉对儿厮打,一对一,立判生死,各安天命。” 玄贞道长的话看似不偏不倚,其实天地会占足了便宜:康熙与韦小宝哪里是天地会的对手?不管别人胜负如何,这两位是死定了。而天地会兴师动众,归根结底就是为了杀害康熙一人。 多隆一听,忙道:“这样比试不公平!皇上万乘之躯,韦爵爷千金之体,哪能与你们这些草芥动手过招?依我说,哨们四个侍卫,斗一斗你们七个好汉,不关皇上与韦爵爷的事,让他们两位走路,咱们几个斗个你死我活便了。” 韦小宝嘻嘻一笑道:“多总管,到底是皇上和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哪?” 多隆身子一躬,道:“是,不过……” 韦小宝打断他的话,道:“甚么不过?你也太过小瞧了皇上了,皇上不但雄才大略,运筹甚么甚么之中,决胜甚么甚么之外,并且皇上的武功,你们这些御前侍卫,又有哪一个能够比得了的?” 虽在危急之中,康照听得韦小宝说“运筹甚么甚么之中,决胜甚么甚么之外”的话,也不禁哑然失笑,心道:“这小流氓就是不学无术,连一句成语也不会用。” 韦小宝又道:“至于我么,嘿嘿,好赖也在天地会做了几年挂名的香主,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见过猪跑?再者说了,咱们武功不强,便是打不过人家,大不了也不过教人家英雄好汉们一刀两断、两刀四截,将一条小命交给人家也就是了,怎么也不能做他奶奶的混账乌龟王八蛋,丢皇上的脸哪。” 康熙心中暗暗称奇:“这小流氓平日油腔滑调,想不到到了紧要关头,倒有一副英雄气概,也真正难为他了。” 多隆却在心里说道:“难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赢了皇上?不要脑袋了么?便是有一万、十万个御前侍卫,也好皇上不过啊。然而天地会是造反的,人家又看甚么情面了?”官大一级压死人,多隆心中嘀咕,却不敢公然说出;不说,又觉得让皇上身涉险地,干系太过重大,只得嗫嚅道:“韦爵爷的话,自然是对的,不过……” 康熙忽然不耐烦道:“多隆,你怎么这么罗嗦!” 多隆“喳”了一声,再也不敢说甚么了。 玄贞道长道:“韦爷,你们商量好了么?天色不早了,咱们赶快动手罢,免得夜长梦多。”言外之意,是暗暗指责韦小宝在拖延时光,以期官军赶来救驾。 韦小宝忽然正色道:“玄贞道长,你也太过性急了。虽说咱们如今反目成仇,到底也是一场手足,一场兄弟,怎么也得叙叙旧,待会儿打起架来,也就没了顾忌了。” 说着,忽然对着后堂喊道:“丽春院的老婊子、小婊子、不老不小中婊子,俊婊子、丑婊子、不丑不俊俏婊子,赶快拿酒来!赶快拿酒来!老子要与朋友们喝个断头酒,借着酒劲儿,将那些义气呀甚么的混帐玩意儿,一股脑儿丢到脑后,咱们哥儿弟儿,香主属下,再杀他个天昏地暗,你死我活……” 就见一个弯腰驼背、面目肮脏的女子,不声不响地自后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青布夹袄,却掩饰不住窈窕身材;脸上又黑又赃,但若细细端详,却不难发觉秀丽的容颜。此人正是韦小宝七位夫人之一的苏荃。 韦小宝一见大喜,心道:“大老婆亲自出马,这场戏唱得越发有昧了。只不过她怎么偷了我娘这件老得掉了牙的青布夹袄?你便是扮做婊子,也要扮个年轻貌美的小婊子,怎么学我娘那等没出息,做起老婊于来了?没胃口,老子没胃口!” 他心里自说自话,面上可不敢表现了出来,怕露了马脚,前功尽弃。苏荃手里端着大盘子,盘子里是酒壶酒怀。 即便如此,韦小宝到底忍不住在她的腮帮上捏了一把,笑道:“小娘儿们,你做婊子,倒是做得呱呱叫、别别跳。” 苏荃俏眼一瞪,又低了头,任他胡说八道,不去搭理他,自顾自将盘子放在桌子上,自已侧身立在一旁。 韦小宝斟满了八杯酒,自己端起了一杯,道:“天地会的众位,咱们兄弟一场,好合好散,谁看得起韦小宝韦爷,便与我干一杯。干杯之后,咱们绝了兄弟情分,恩断义绝,再动手杀他奶奶个天昏地暗便是。” 钱老本第一个走了过来,一改往日猥亵的神态,道:“韦香主,韦兄弟,韦爷,我钱老本才不惊人,貌不出众,可说句心里话,我真心佩服的人并不多,除了陈总舵主之外,再一个就是你老人家了。可如今你既铁了心帮赵子皇帝,做清廷鹰犬,对不住,我钱老本第一个与你绝交。待会儿动起手来,请韦爷不必手下留情。” 说着,仰脖子喝了酒。 韦小宝陪了一杯,笑道:“好说.好说。我这个挂牌香主,武功实在稀松平常。说甚么手下留情?大叫投降,倒是会的。” 玄贞道长走了过来,一言不发,也喝了一杯。 韦小宝陪了一杯,道:“道长,你没有甚么话说么?” 玄贞道长跟一瞪,道:“说你娘个大腿!老子自打第一回见到你这个小流氓,就知道你不是个东西。” 韦小宝诧异道:“甚么我娘的大腿?我娘的大腿你都看了,定是常来嫖院子罢?原来你这道士是假的,你是我娘的恩客,还是只嫖不花钱的瘟生?只怕你就是我的亲爹,也是有的。” 玄贞道长道:“胡说八道!” 说话间,天地会的人一个个都同韦小宝喝了绝交酒。 韦小宝见昔日江湖兄弟一个个义无反颐地与自己喝了绝交酒,心里说道:“这些人倒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子,只是一个个湖涂透顶了。好好的你反甚么清、复甚么明?大家只顾喝酒赌钱玩女人,岂不天下太平?玄贞道长,你方才不是说我娘的大腿么?别看你道貌岸然,只怕心里也是中好色之徒。也罢,只要你有胃口,去嫖我娘也就是了,钱不钱的老子有的是,老子不在乎。钱老板,你门槛儿极精,大买卖做不了,做个小买卖也养活得了老婆孩子,实在不想做买卖,一万二万银子韦小宝白送你花差花差,老子也送得起,反清复明,大清与你甚么仇?大明也给了你甚么好处?提了脑袋胡做一通,老于这脑袋可是自己看得极重,舍不得陪你拎在手上玩儿。…玄贞道长见他不言语,不知他心里打着甚么主意,道:“酒也喝了,话也说了,韦爷,咱们开打罢?” 韦小宝道:“亏你胡子一大把,忒也沉不住气了。咱们兄弟喝了绝交酒,我还要与御前侍卫们喝个断头酒哪。” 说着,韦小宝将多隆、张康年他们招呼了过来,道:“多总管,张兄弟,赵兄弟,凭咱们的武功修为,定然不是天地会好汉的对手,九成九咱们兄弟今日要归位。喝了这杯断头酒,咱们在黄泉路上结个伴,遇到阴间的甚么英雄豪鬼,咱们好生斗他一斗。哼哼,咱们不是豪杰的对手,还打不过豪鬼么?” 多隆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今日见了真阵仗,原本一个个的心头打着小鼓,韦小宝的话,当真唤醒了他们的江湖汉子的血性.多隆道:“韦爵爷,咱们跟着你,向来是有钱一块儿花,有酒一块儿喝,有财一块儿发,有官一块儿升,痛快之极!大不了,如今做个断头的朋友也就是了。” 韦小宝“哈哈”笑道:“断头朋友,痛快,痛快!” 最后,他来到康熙面前,道:“皇上.奴才韦小宝罪该万死,今日皇上身涉险地,奴才知道,都是为了韦小宝。皇上对奴才的恩德,真正是天高地厚了。” 康熙微笑道:“咱们君臣,甚为相得,也是旷古难得的际遇。小宝.你不知道,前年你回扬州省亲,一去不回,麻勒吉、马佑两个糊涂东西.奏报说你在泗阳集遇害了,我就不信,甚么样盗贼,能够害得了咱们诡计多端的韦爵爷哪?” 韦小宝苦笑道:“谢皇上夸奖,不过眼下,韦小宝的克星来了。” 康熙道:“小宝。你是福将,我是真命天子,哼哼,朕受命于天,区区天地会,能奈我何!” 韦小宝道:“滴水之恩,当挖个挖个泉儿相报。皇上,我与多总管尽力而为,忠心报主也就是了。” 康熙笑道:“小宝,两年不见,你的学问还是没有一点儿长进,成语还是学不会。那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甚么挖个泉儿。罗嗦不罗嗦?” 韦小宝道:“罗嗦是罗嗦了一点.不过涌泉那个泉儿,总不如自己挖的泉儿心实。”放低了声音,道:“皇上.待会儿打起来.你趁乱自己设法走罢。” 他的声音再低,玄贞道长他们也所得真真切切。玄贞道长冷笑一声,道:“丢卒保车么?做你奶奶的春秋大梦罢。” 韦小宝道:“谁说丢卒保车了?咱们是车要保,卒也不能丢。皇上,咱们师徒二人联手,再加上多总管他们相帮.咱们总不至于输与他们。” 康熙一直对自己的武功跃跃欲试,当下豪气顿生,道:“好,打就打,到底看看鹿死谁手?小宝,你不要怕,咱们君臣同处险地。理当患难同当,生死与共!” 韦小宝心头一热,暗道:“小皇帝倒是够义气的,无论如何得救他脱险。生死与共?生自然可以与共了,死呢?与皇上一块儿死,倒是不辱没了老子。不过,老子的命老子自己向来看得极重,稀里糊涂地陪别人死了.总是不值。” 韦小宝忽然单腿下跪,双手高高地将酒杯举过头,道:“皇上,奴才敬你一杯得胜酒,祝你老人家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康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韦小宝站起来,笑问道:“玄贞道长,等急了么?咱们开打罢?” 玄贞道长道:“开打就开打,难道怕了你不成?”说着屏息运气,却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一晃。 韦小宝身子也是一个踉跄,忽然大叫道:“不好!酒里有毒!”话音未落,栽倒在地。紧接着,就见玄贞道长、钱老本等天地会群豪,康熙与多隆等朝廷人物。一个个就似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地摔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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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胖牛 2007-8-24 17:36
第二章 红楼幼主风流种 江宁织造乃豪客
扬州妓院丽春院的厅堂里,一下子倒下了十二个男子,韦小宝的七位夫人,除了双儿、
苏荃原先就在厅堂上,其余的方怡、阿珂、曾柔、沐剑屏、以及公主,一窝蜂地全自后堂涌
了出来。
双儿抱住韦小宝,带着哭音,道:“荃姊姊,你怎么把他也毒倒了?你快救醒他啊。”
苏荃黑着脸,道:“谁教他满口胡说八道?这种人,死了活该!”’双儿道:“他一向浑
说浑闹惯了的,便是说你婊……
甚么的,也是说着玩儿,当不得真。荃姊姊,你行行好,救救他罢。”
说着,眼泪便要落了下来。
忽然,韦小宝在双儿的怀里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就势搂住了双儿的脖子,在她的
樱唇“叭”地亲了一口,道:“我活啦,大功告成,亲个嘴儿。”双儿一把推开了他,绯红
了脸,道:“人家心里都快急死了,你还这等浑闹,荃姊姊也真该好生治治你!”
公主却已扑向康熙,哭喊道:“皇帝哥哥,你怎么了,快醒醒,你快醒醒啊……”
韦小宝皱眉道:“嚎甚么丧?放心,我的那个大舅子死不了。”
公主抓住了韦小宝的领口,道:“皇帝哥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抵命!”
韦小宝在她的手上打了一下,道:“死了活该!你再浑闹,他就是不死,老子也不要他
做大舅子了。”不要皇帝做大舅子,不就是不要自己做老婆了么?公主一听,松了手。
饮泣着不敢吭声了。
原来,就在韦小宝的母亲韦春芳与康熙纠缠之时,韦小宝领着妻儿,悄悄地自丽春院的
后门进来了,是以韦春芳并不知道。后来,韦小宝躲在后面,一看冤家路窄,天地会找上了
康熙的晦气,知道今日的事,双方都不会善罢甘休,便悄悄地与苏荃商议,要她伺机下蒙汗
药。他的武功虽说稀松平常,可像下蒙汗药这等下三烂的勾当,却是轻车熟路,连玄贞道长
这等老江湖,也着了他的道儿。
他颇费心思的是,天地会群豪是自已的江湖朋友,康熙与自己又是总角之交,是以既要
与玄贞道长他们讲义气.不能让小皇帝伤害了天地会兄弟;又要与康熙讲义气,不能教天地
会杀了康熙。是以瞻前顾后,左右为难。也亏得韦小宝脑筋来得快.便连下药,也是因为天
地会群雄武功高强,抗药性自然强些,便先敬了他们的酒。多隆等御前侍卫武功次之,敬酒
的时辰也稍稍靠后。最后,才是武功最差的康熙。是以不管武功高低,都在同一时辰药发晕
倒了。
至于他自己,那酒壶装有暗道机关,他可是一滴药酒也没喝下。他只是看到了玄贞道长
现出了中毒的迹象,才预先装作中毒倒下——为的是万一以后朝廷或是天地会找自己的麻
烦,也好有个搪塞。
苏荃道:“小宝,说正经的,这一帮人乱七八糟地躺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怎么个办法,
你快拿主意罢。”
韦小宝扑打扑打身上的土,说:“一个个的都给老子杀了,省得他们一边叫我杀天地
会,一边叫我杀小皇帝,罗里罗嗦,没完没了。杀了,都杀了!”
刚刚平静下来的公主尖叫道:“不成,你不能杀皇帝哥哥!”
韦小宝道:“怎么不成?老子就先杀这个大舅子。”
说着,走了过去,在康熙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道:“他奶奶的小玄子,你还逼我杀
天地会的弟兄么?”又在玄贞道长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他奶奶的臭牛鼻子老杂毛,
你还逼我去杀我的好朋友小玄子么?”
韦小宝哈哈大笑,得意之极,道:“老子韦小宝历来喜欢做天下第一的事,娶了七个天
下第一美妙的老婆,自然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艳福;一场豪赌,赢了一百万两银子外加一个
亲亲好老婆,自然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赌客;周旋于皇帝与天地会之间多年而不死,自然是
古往今来天下第一滑头;脚踢权势天下第一的皇帝,拳打武功天下第一的高手,老子又成了
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胆大妄为之徒了。哈哈,四个天下第一,你说了得么?”
公主撇嘴道:“还有大吹法螺,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厚脸皮。”说得方怡、曾柔等一块
儿笑了起来。
韦小宝笑够了,道:“七个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美人们,扔下这十二个喝醉了酒的古往
今来天下第一大祸胎,兵发云南,云游四海去者!”
公主道:“我不依,不准你扔下皇帝哥哥。”
韦小宝道:“那你就一个人留下来就是了。哼哼,你当你真的是金枝玉叶哪?小心天地
会的人一会儿寻了来,捉了你去扒光了衣裳,大伙儿轮流拿称做老婆,哪滋昧可呱呱叫,别
别跳。”
公主叫他吓得不敢吭声,可又实在不忍心丢下康熙不管。她素来与另外六位夫人不大和
睦,也不指望有人帮腔。
就在这时,苏荃道:“小宝,我也觉得,这么一走了之,不是办法。你想,待会儿不管
是官兵寻了来杀了天地会的人,还是天地会的人寻了来杀了皇帝,这笔烂帐都要算在我们的
头上,不细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儿罢。”
韦小宝打着唱戏文的腔调,道:“卿言甚是,计将安出?”
苏荃笑道:“附耳过来。”
苏荃在韦小宝的耳边说了几句,韦小宝喜得拍掌道:“妙极!妙极!诸葛亮七擒孟获,水
淹七军,比起我荃姊姊来,也太过差劲了。乖乖隆的冬,猪油炒大葱,荃姊姊不得了,了不
得!诸位娘子,快随荃姊姊乔装改扮去吧!”
六位夫人,嘻嘻哈哈,跟着苏荃去了。
忽然,一个身影,一阵风似地掠了进来。身法之快,比起韦小宝所佩服的天地会总舵主
陈近南、白衣神尼长公主,委实不相上下。韦小宝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已然站立了一个中
等身材的汉子。
韦小宝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惊骇道:”你是甚么人?”
也不见那人双脚如何移动,身子却如影随形,依然与韦小宝近在咫尺。
那人眼里放出咄咄逼人的精光,低声喝问道:“快说.皇上在哪里?”手一伸,便锁向
韦小宝的琵琶骨。手法又快又准,使得对手极难闪避。幸亏韦小宝得了白衣神尼的真传,学
了三成“神行百变”的功夫,身子—闪,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避了开去。
那人口中“咦”了一声,道:“阁下原来是会家子,倒是多有失敬了。”十指又随即抓
出。这—回他留了神,使出了全力,不要说韦小宝那半瓶醋的武功,便是江湖一等一的高
手。也是绝难躲避。
韦小宝武功不济,脑筋来得极快,打眼之间,见那人头戴花领,身穿朝服,一身御前侍
卫的打扮,心中寻思道:“看样子他是个御前侍卫,可老子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再说,御前
侍卫一个个的都是松包软蛋。武功稀松平常,比老子实在也高明不到哪儿去,哪里冒出这等
武林高手?莫非是江湖人物假扮的罢?”
他心中打鼓,然而间不容发。性命交关,也来不及仔细揣摩,便赌性大发.暗道:“管
他是真是假,老于索性大赌一场、杀便通杀,赔便通赔!”
韦小宝拿定了主意,猛地拔出削铁如泥的匕首,瞪圆了眼睛,一副忠心护主的样子,喝
道:“不留你是甚么人,要想伤害皇上,那是万难!”
果然,那人虽说蓄势待发,口气却是缓和了许多,问道:“阁下莫非是鹿鼎公韦小宝韦
爵爷么?”
韦小宝见一宝押中,索性演戏演他个十足十,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道:“老子行不更
名,坐不改性,赏穿黄马褂、—等鹿鼎公韦小宝的便是。你有种便毙了老子,若要伤害皇
上.须得经过你韦爷爷这一关!”
那人惊喜道:“果真是韦爵爷,韦爵爷精忠报国,名不虚传。韦爵爷,皇上在哪儿?”
韦小宝上下打量着他。慢腾腾地说道:“你到底是谁?
难道就凭你轻飘飘——句话,我就将皇上交与你不成?”
那人立即打了个千,道:“卑职糊涂,卑职该死。一等侍卫、钦封巴图鲁、赏穿黄马
褂、江宁织造曹寅,参见韦爵爷。”
韦小宝淡淡道:“原来是曹大人哪。”心里却驾道:“他奶扔的,辣块妈妈不开花!你
姓曹的小小的一等侍卫,是个甚么东西,江宁织造?比起老子,可是差了十七二十八截哪,
也罗里罗嗦地报了一大堆名头?”
(庸按:韦小宝之不学无术,于此可见一斑。据《清史稿》载.江宁织造曹寅与康熙形
是君臣、实为心腹。他居官虽说不大,然而常常向康熙“专折密奏”——用现代的话来说,
也就是打小报告—一是以在朝廷炙手可热。王公亲贸,当朝一品,无不礼让三分。韦小宝身
居高位,却不知朝中大臣的亲疏.也算糊涂得可以了。)曹寅却不糊涂,别看远离京城.身
在南京,朝中人物、大事,无不了如指掌,是以早就知道康熙一时一刻也离不开韦小宝这个
弄臣。当下立即说道:“韦爵爷这等称呼,卑职不敢当……啊,皇上!”
曹寅做梦也不敢想象皇上会遭人暗算,躺倒在地。这一低头,才看到了,急忙扑了过
去,抱着康熙,叫道:“皇上,皇上,你醒醒,你醒醒啊!”
韦小宝忙道:“嘘,曹大人噤声!这里耳目众多,不是说话的地处。”
别看曹寅不显山不露水,其实足江湖一流高手。一搭上康熙的脉搏,便知道他仅仅是中
了蒙汗药,并无大碍,放下心来,恨声问道,“韦爵爷,是谁用了这等下三烂的手段,谋害
皇上?”
韦小宝心里骂道:“这等既高明又实用的武功,除了老子我,还有谁会用?他奶奶的,
你姓曹的祖宗十八代才是下三烂哪!对,他姓曹的祖宗有曹操、曹丕,一个个的都是花脸大
奸臣,下三烂,下六烂,下九烂的货……”
心里骂了个够,嘴上却说道:“是啊是啊,江湖成名人物.哪里会使这等……手段?
唉,真正一言难尽!好在曹大人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曹寅久在民间,对江湖人物所知不少,仔细一看,地上躺着的,除了康熙和侍卫总管多
隆及其他三名御前侍卫外,还有玄贞道长一众人物。他惊讶道:“韦爵爷,难道下毒手的,
是天地会么?”
韦小宝道:“不是他们,世上谁有那么大的胆量!也不知他们怎么得知皇上要来的消
息,赶来杀了个天昏地暗。
若不是皇上大材雄略,多总管善抓善挠,不堪设想,不堪设想。”
曹寅一楞.“大材雄略”想必是雄才大略,可“善抓善挠”就实在不知道是个甚么东西
了。他知道朝廷亲贵之中,这等不学无术之流比比皆是,也就一笑置之,道:“韦爵爷素来
足智多谋,也是大有功劳的。唉,玄贞道长在江湖上也是大有名头的人物,想不到行事也这
等卑鄙。天地会自陈近南死后,也真正的越来越不成话了。”
可是,若真的是玄贞道长他们下的蒙汗药,怎么将自己也蒙翻了?这是个天大的破绽,
好在情急之中,曹寅也不及细心揣摩。
韦小宝深有同感,道:“是啊,天地会除了陈总舵主,他奶奶的以下竟没有一个好玩意
儿!曹大人,事不宜迟,你赶快将皇上送到一个安全的处所,这里有我来应付。”
曹寅一想.护卫皇上是当务之急,而韦小宝的武功显然不济,非得自己亲自出马不可。
便道:“如此,卑职便护卫星上先走一步。韦爵爷料理之后,可速来江宁织造衙门,面见圣
上。”停了一下,曹寅接着又道:“韦爵爷,圣上这番冒险.全是为了你老人家。他原本在
江宁巡视,听到密报,说你在扬州,大喜过望,连禁卫军也来不及调集,只带了几个御前侍
卫,便匆匆赶来了。这等知遇之恩,真正是旷古难逢啊!”
书小宝极为感动、呆呆地自言自语道:“小玄子,小玄子,小桂子有了你这样一个朋
友,也不枉了在世上走一遭儿。”
就在这一刹那,韦小宝似乎立誓为康照“鞠躬尽瘁”,以报“知遇之恩”了。
曹寅道:“韦爵爷,你说甚么?”
韦小宝醒过神来,道:“没甚么。曹大人,事不宜迟,你快护送皇上走罢。”
曹寅背起康熙,向外疾奔。到得门口.却与一个虬髯胡须的威猛汉子撞了个满怀。韦小
宝一看,不由得又是大急,心里骂道:“操你十八代祖宗的茅十八!你又来添甚么乱子
了?”
茅十八不是天地会的人,但他对天地会群豪,特别是对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佩服得五体
投地。他疾恶如仇,孤身一人闯荡江湖,独往独来,快意思仇,专与朝廷为难。十年前,就
是在扬州这所丽春院里,素昧平生的茅十八遇到了“小乌龟”韦小宝,并将他带入北京,混
进了皇宫大内,一连串难得的机遇,使韦小宝这个市井小流氓,成了朝廷大官。
茅十八厉声喝道:“留下鞑子皇帝!”双掌齐出,击向曹寅。曹寅身上背着康熙,只得
腾出一只手来,仓促间硬接茅十八一掌。
茅十八站立不动,曹寅却“噔噔噔”后退数武,直到重回大厅正中,方才拿桩站稳。
论起武功,茅十八与曹寅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无奈曹寅身上背的是皇上,投鼠忌
器,不敢硬拼硬挡。茅十八又是双掌齐出,曹寅只以单掌去接,力道上又吃了亏。
茅十八得理不让人,冷笑道:“要走么?放下鞑子皇帝来。”身子滴溜溜旋转起来,倏
地站定,又是双掌齐出。这一回却不是击向曹寅,而是直接袭击曹寅背上的康熙。
曹寅久经阵仗,当茅十八身子旋转之时,便已知通敌人的目标乃是康熙,便稳稳站立,
以静制动。
其时茅十八已转到了曹寅身后,猛地双掌击向康熙,眼看着康熙在自己的一击之下绝无
生理,茅十八不禁狂喜,大叫道:“满清鞑子,你也有今日!茅十八替扬州、嘉定数十万生
灵报仇!”
岂知一击之下,一股大力,排山倒海地朝自己袭来。
猝不及防,茅十八“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倒退了五六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胸口却
翻江例海,难受异常,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曹寅的高深内功,当世武林几乎无人可敌。他运用“隔山打牛”的上乘内功心法,将内
力从自己的身上,传导给了康熙。因此茅十八一掌虽说击在康熙身上,实际上与曹寅对掌无
异。
茅十八的功力与曹寅实在相去甚远,加之这一次是他大意轻敌,求胜心切,是以一击之
下,受了内伤。幸亏曹寅急于使康熙脱险,不为已甚,只是想逼得敌人知难而退,没有乘胜
追击,茅十八才免除一死。
茅十八功力不深,然而临敌经验甚丰,屏息运气,片刻间已然恢复如初。他立志驱除满
清,又曾被康熙亲自判了死刑,国恨家仇,今日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茅十八怎能放过康
熙?
茅十八内力稍一回复。冷笑一声,道:“好硬的鹰爪孙!哼哼,可惜空有一身武艺,却
甘心为鞑子卖命!”
说着,手中多了一把短刀,立刻又猱身扑上。这一回他学乖了,不与曹寅掌力相接,只
是展开十八路六合刀法。一招紧似一招地朝康熙身上报呼。
茅十八浸淫六合刀法已达数十年的时间,烂熟的程度足以弥补内功、外力的不足。那刀
法使得呼呼风响,不要说康熙武功平常,又在昏迷之中,便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只要没练
过金钟罩、铁布衫的硬气功,血肉之躯哪能挡得了钢刀利刃?
场上顿时险象环生。
曹寅大急,腾出一只手来,冒死抵挡。忽然他大喝一声,五指如钩,以“空手入白刃”
的上乘武功,径拿茅十八的腕脉。
茅十八粗中有细,两度与曹寅交手,已知道自己绝非对手,哪能让敌人抓住兵刃?身子
闪处,曹寅抓了个空。茅十八却早又到了曹寅的身后,围着康熙游斗起来。
韦小宝武功太差,知道帮不上曹寅的忙。即便能做帮手。他也不会以自己的性命与杀红
了眼的茅十八硬拼——韦小宝历来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极其贵重,向来不与人拼命,打打太平
拳,拣个现成便宜,倒是他的拿手好戏。
韦小宝离得远远的,叫道:“茅大哥,你好啊?*茅十八早就看到了韦小宝,只因敌人武
功太强,伯分神,不敢招呼,这时应道:“我好。韦兄弟,你也好么?”
韦小宝道:“我好?好个屁!这些人也不知甚么路道,乱七八糟地来浑闹一番,扰了老子
玩姑娘的雅兴。”
茅十八笑道:“是么?你茅大哥将他们一个个杀得干干净净,给韦兄弟出口恶气……”
一语未了,曹寅的五指带着一股劲风,袭向茅十八的双目。茅十八因与韦小宝说话,心
智无法集中,倏忽间劲风袭面,脸颊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茅十八临危不乱,挥刀向切,斩向曹寅的腕脉。曹寅等的正是这一招,手指轻弹,就听
“嗡”的一声,茅十八手中短刀几乎拿捏不住,险些脱手。
曹寅趁机直进,五指罩住了茅十八胸前的天突、玄机、华盖、紫宫、玉堂、檀中、中庭
等七处大穴。只要抓住了一处,茅十八纵然不死,也得身负重伤。
情急之下,茅十八一个倒翻筋斗,虽说避开了曹寅致命的一击,却也显得左支右绌,狼
狈万分。曹寅毕竟背上负了一人,而这人偏偏又是皇帝,行动自是缓慢,眼看一招得手,却
被敌人躲过去了,不由得暗叫“可惜”。
茅十八站稳了身形、道:“韦兄弟,等茅十八杀了鞑子皇帝,再来与你叙话。”
这一次他慑定心神,全神贯注地围着康熙游斗,曹寅却要将九成九的精力用在康熙身
上,生怕康熙受了伤害。
那他赔上身家性命,也担当不起。是以不数招,曹寅便无法招架了。
倏地,茅十八一刀刺向曹寅的前胸。曹寅没料到茅十人招招袭击皇上的要害,怎么会陡
然向自己下手?然而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曹寅遇险不乱。手臂灌注了真力,去格破人的兵
刃。
岂知茅十八这一招却是虚招,待得曹寅手臂伸出,他倏忽加快步履,身子旋转,直如陀
螺,迅急到了曹寅身后。
短刀抡圆,便向康熙的脑袋砍了下来!
变生不测,曹寅转身已然不及,他脑海中顿时一片混沌,暗道:“完了!完了!”
茅十八大喜,道:“鞑子皇帝,你满清也有今日么?哈哈……”
一声长笑,短刀砍落!
只听得“砰”地一声,一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
忽然,茅十八停止了笑。
摔在地上的,不是康熙,也不是曹寅,而是韦小宝!
原来,就在茅十八短刀砍落之时,韦小宝施展神行百变的神功,猛然插在康熙与茅十八
之间。茅十八的这一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韦小宝的脊梁上。
韦小宝于茅十八有着救命之恩。两年前,康熙亲判茅十八死刑,并且命令韦小宝前去法
场监斩,韦小宝不顾茅十八的误解,担着极大的干系,用台湾降将郑克爽的手下大将冯锡
范,替换下了茅十八,茅十八才活到了今天。
茅十八扔掉了短刀,抱住了韦小宝,道:“韦兄弟,你这是怎么了?是我杀了你么?”
韦小宝呻吟着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在那儿站着,不知甚么人抓住了我,将我扔
了过来,我,我……”
头一低,昏了过去。
茅十八咬牙切齿,道:“韦兄弟,我茅十八这条命是你给的.茅十八误伤了你,死有余
辜!也罢,待茅十八杀了鞑子皇帝,报了国恨家仇,便当自刎,报你的救命之思。”
提起短刀,大叫道:“鞑子皇帝,纳命来!”可哪里还有康熙的影子?韦小宝就这么缓了
一缓,曹寅背着康熙,施展轻功,已是扬长而去了。
后面忽然涌出七个青年男子,异口同声地喝问道:“哪里来的歹人,敢动手伤了韦公
子?”
茅十八悲愤已极,猛地撕裂衣衫。露出毛茸茸的胸膛,道:“好汉子做事好汉子当,韦
兄弟是我杀害的,我罪该万死。你们要替韦兄弟报仇,尽管杀了我便是。姓茅的若是皱皱眉
头,不是好汉!”
乔装改扮的正是韦小宝的七位夫人。她们去了后堂,唧唧喳喳地你争我夺.好半天才换
好了男子衣衫,是以大厅上发生了甚么事,她们竟毫无所知。
双儿第一个认出了茅十八,道:“这不是茅大哥么?”
茅十八羞愧之极,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低了头不吭声。”
突然,房顶上“轰”地一声,掉下一个人。还没等茅十八他们省过神来,那人一掌击向
茅十八,茅十八闪哼一声,肋骨顿时断了数根,口吐鲜血,昏倒在她。
那人一把拎起韦小宝,飞身而起,穿越屋顶而去。
茅十八的这一刀,几乎使尽了毕生之力,委实不比寻常。韦小宝虽有宝衣护体,却还是
被他砍得五脏六腑如同砰了一般,昏死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辰,不知自已身在何处,只觉得鼻孔中幽幽一股闺房之香。
韦小宝一生在女子身上下了无数功夫,因而对女子的体香,有着特异的体验。这香不是
丽春院的那等粗俗之香,不是江湖女子身上的那等粗犷、豪放之香,也不是太后宫里、公主
香房那等富贵之香。这香似有还无,似浓还淡,若有若无,若浓若淡,沁人心扉,舒服得似
乎使人飘飘欲仙。
韦小宝自语道:“辣块妈妈不开花,难道老子到了月里嫦娥、观音娘娘的房里了么?老
子艳福不浅哪!”
正在胡思乱想,房门无声地开了,就见一个高挑身材,小圆脸儿,杏眼圆腮的少年女
子,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那女子见韦小宝醒了,甜甜一笑,露出两只忽隐忽现的酒窝儿,轻声问道:“韦老爷,
你好了么?”一口软软吴语,煞是动听。
韦小宝呆呆地望着她,半晌,才长长地喘出一口气,道:“啊呀我的妈,乖乖隆的冬,
猪油炒大葱!神仙姊姊,请问这里是哪一位神仙的洞府?月里嫦蛾?蓬莱仙山?玉皇大帝?阎王
殿里?还是猪八戒的流沙河,孙悟空的水帘洞?……神仙姐姐,你快告诉我啊!”
那女子微微一笑,露出碎玉般的糯米牙,道:“韦老爷说笑了。这里是江宁织造曹老爷
的府邸,哪里是甚么神仙洞府了?”
韦小宝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道:“你骗我,我不信。不是神仙洞府,哪里会有你这样的
神仙姊姊?”
女子笑道:“韦老爷,你真正像极了一个人,一开口就是神仙……甚么甚么的。”
韦小宝愕然道:“我像谁,神仙姊姊?”
那女子未及答话,只见门帘掀起,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生得粉装玉琢,眉清目秀,
身着淡绿夹纱袍,脖子*戴着一只金光灿灿的金项圈,蹦跳着跑过来。那女子轻轻笑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
孩童到了女子面前,嬉皮笑脸道:“神仙姊姊,把你嘴上的胭脂膏,赏给芹儿一口
罢?”女子用眼角一瞥韦小宝.那意思是说:“怎么样,我说得不错罢?”
女子弯下腰去,迎着孩童,道:“慢些跑,小少爷。摔着了,磕破了皮儿肉儿,老祖宗
发脾气,又该着我们这些丫鬟倒霉了。”
韦小宝听得他二人的对话,不由得大为惊奇:“这女子绝代美人儿,老子的七个老婆,
除了阿珂还能与她比一比,这等美貌,如何只做得一个丫鬟?这姓曹的老爷不是个东西,这
等美貌女子,你不拿她来做老婆,当个丫鬃使唤,岂不是暴敛甚么好东西?”
“暴珍天物”的成语韦小宝不会用,就说成了“暴敛甚么好东西”了。那女子背对着
他,他只顾用一双贼兮兮的眼睛,盯着女子的脖颈目不转睛地看。
孩童用鼻子在女子的脸蛋上嗅了又嗅,一副垂涎欲滴的猴急模样,迫不及待地说道:
“神仙姊姊好香!今儿师父讲《四书》,拖堂了,神仙姊姊,你昨儿卸妆的胭脂膏子,还给
芹儿留着了罢?快些拿出来,芹儿馋死了。”
韦小宝心里骂着:“也不知是哪个老色鬼生养的这等小色鬼,狗大的岁数,猫大的年
纪,就知道讨女人的喜欢,死皮活赖地要神仙姊姊的胭脂膏子吃。长大了,还不知变得甚么
样子呢。”
想了想,又自己笑了:“又能变得甚么样子?至多如老子一般,练就了一身讨好女人的
本事,讨她七个沉雁落鱼、闭花羞月的老婆也就是了。”不过总觉得自己甚么地方输于了这
孩童,暗暗骂道:“他奶奶的,老子是色鬼、色狼,这小子直接就是色祖宗、色阎王!”
韦小宝只顾在自己心里动着流氓念头,那女子好象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知道韦小宝正盯
着自己的脖子看,不由得羞红了粉颈,轻声对孩童说道:“你一来,就一昧浑闹!有客人
呢,也不伯人家笑话?”
孩童现在才发觉韦小宝躺在床上,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珠子,看着韦小宝,忽然,将女
子给他的胭脂膏子朝地上一摔,黑着脸,道:“你房里藏着臭男人,肮脏透了!我不要你的
胭脂膏子了!”
女子大窘,道:“小少爷、你不要乱说啊,这位老爷,可是我们老爷请来的尊贵客人
呢。”
孩童撇撇嘴,鄙夷道:“一个臭男人,有甚么尊贵的?
没的玷污了‘尊贵’这个词儿。姊姊,你一个神仙也似的人物,怎么也同臭男人同流合
污起来?须知女孩儿是水做的骨肉。臭男人是土做的骨肉,水原本是极洁净的物事,沾了
土、也就变污了,变臭了,变肮脏了。所以啊,任是你多么洁净的女子。沾上臭男人的边
儿,也就俗不可耐了。臭不可闻了。”
(庸按:读者诸君读到这孩童的这段议论,定然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对,正是《红楼
梦》中,作者曹雪芹借主人公贾宝玉之口说出来的—段脍胜炙人口、痛快淋漓的高论。韦小
宝其时遇到的,自然不会是虚构的文学形象贾宝玉了。而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本人—
—据考证。曹雪芹生在富豪之家,他的祖父,就是本文中的那个与康熙私交极深的一等侍
卫、江宁织造曹寅。)当时韦小宝可不知道他面对着的是未来的一位文学巨匠,只是听他一
个六、七岁的孩童,竟然说出这等稀奇古怪的言语来,不由得心下大奇,暗道:“他奶奶
的,这小子甚么路道。说话这等歪缠?老子原先以为自已是歪缠的祖宗,遇到了这歪缠的小
子,老子倒成了孙子了。不行,老于便与他歪缠一歪缠,挣回个面子。”
想着,韦小宝在床上坐了起来,笑道:“喂,你便是再要巴结女人,也不能与咱们男人
自己过不去啊。我问你,你自己是不是男人啊?你自已臭不臭啊?”
曹雪芹——读者既然已经明白了他的身份,咱们还是直呼其名罢——恨恨道:“我自然
是个臭男人,是污泥做的骨肉。”
韦小宝道:“你是曹寅的孙子罢?你爷爷这么大的官儿,也是男人,他臭不臭啊?他孙子
就那么臭,爷爷更是臭上加臭、臭如狗屎、臭如老鳖、臭如王八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是臭不可闻、遗臭一千年、遗臭一万年、遗臭一万万年了?”
韦小宝自小在扬州妓院里长大,整日在污泥浊水中打滚儿,骂人的话张口就来,刻毒、
恶劣,骂上两天两夜,不会重复的。曹雪芹所发的关于男人、女人的议论,几乎只是一种童
心,一种与生惧来的纯真,如何想得到父亲、祖父的身上?他又自小读的《四书》、《五
经》,家教极严,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看得极重,平日提到长辈,便战战兢兢,诚惶诚
恐,哪里敢将父辈与遗臭万年联接起来?是以听了韦小宝刻毒之极的话,先是目瞪曰呆,无
从辨别,继而“哇”地一声,痛哭起来,犹如受了极大的委屈。
韦小宝犹自不依不饶,盘腿在床上坐好,笑道:“哭个甚么劲儿?好有理么?那眼泪也是
臭的罢?哎呀,哎呀,臭死了,熏死了!神仙姊姊,你揽着这臭小子做甚么?你香喷喷的身
子,没有弄肮脏了?哈哈,哈哈。”
那女子带着哭音,对韦小宝道:“韦老爷,你老人家行行好,不要再说了。”
韦小宝忽然醋意大发,心里发怒道:“他奶奶的,这小花娘也不是个好东西,对一个不
懂人事的小小孩童也吊膀子!老于把你弄到丽春院。整曰对着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三教九
流的男子,叫你小花娘浪个够。”
曹雪芹哭着一把推开女子,抽泣着说道:“他说得对,你不要缠着我,免得熏臭了
你。”
正自闹得不可开交,忽所得外面喊了一声:“老爷到!”
这一声真正管用,那女子立即站立起来,退在一边,毫无表情地垂手侍立。那孩童也立
即停止了浑闹,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韦小宝奇道:“老子只说这小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混世魔王,原来也有降服他的人。真正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只见曹寅迈着方步,缓缓走丁过来,笑道:“韦爵爷,你醒了么?整整昏睡了两天,茅
十八那小子,手可够狠的。”
韦小宝受伤之后,一直模模糊糊,但却清楚地记得,茅十八挥刀砍向康熙的时候,自已
冲了上去,抵挡了一刀。至于以后的事,他就记不清楚了。
韦小宝道:“原来是曹大人。曹大人,这是你的府上么?我怎么到了这里?”
曹寅挑起大拇指、连声道:“了不得.了不得。卑职往日只听说韦爵爷勇擒鳌拜、远征
罗刹,还有许许多多精忠报国、忠心护主的事情,前天卑职可是亲眼看到了。反贼茅十八一
刀下去,若不是韦爵爷你老人家用身子挡住了皇上,唉,我们均要成了千古罪人了。”
韦小宝极为得意,但面子上却毫无居功自傲的神色,道:“皇上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我们臣下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而已。曹大人,你那日不也是冒死救驾的么?功劳也是不
小啊。”
曹寅暗道:“不得了,这小子真正不得了。他于皇上有着救命之恩,却是丝毫也不居
功。看他油腔滑调,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想不到也有这等心机。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官做
得这样大,皇上又对他这样好。孔子云‘三人行必有吾师’,要做官,小流氓的这一招倒是
不可不学。”
韦小宝在市井长大,少年时又在皇宫里混,察言观色是他的看家本领。他自然知道伴君
如伴虎的道理。要想保住性命,要想做大官,你功劳越大,越要谦恭。再说,甚么皇上“仙
福水享、寿与天齐”云云,不过是他在做神龙教的白龙使时,对洪教主每日必修的功课,此
时现成的拿来送给小皇帝做故高帽子,也不花本钱。
曹寅连连点头,附和道:“韦爵爷说得对,这是皇上的洪福,社稽的洪福。”
韦小宝骂道:“辣块妈妈。你小子倒会顺杆爬。”
韦小宝对老婆孩子还有玄贞道长、茅十八他们终是放心不下,问道:“曹大人,那日是
你救的我么?”
曹寅道:“韦爵爷挡了茅十八一刀,卑职趁机将皇上背了出去。到了外面街上,正巧遇
到一众侍卫赶来接应,卑职便将皇上交付与他们,又单身一人闯回了丽春院,那里有七八个
反贼正围着你呢,我一掌打倒了茅十八,拉了你穿房而出,连夜回了江宁。”
哪里来的七八个反贼?韦小宝想了一想,明白了:“定是老子的七个老婆,改了男装后
出来了。他奶奶的.这些个臭花娘,只知撞争风吃醋,老子的死活也不放在心上。
回去之后,老子扒下她们的裤子,一个屁股上八十大棍!
……嘿嘿,扒了裤子,老子还沉得住气打屁股么?那时候,老于要做的事多着呢。”
看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曹寅哪里知道他正在动着极其龌龊的念头?也微笑着不再说
下去了。
韦小宝忽然问道:“你将茅大……茅十八打死了么?”
曹寅道:“他们人多,卑职志在救人,没有来得及下杀手。不过他中了我的六阳掌,不
死也得到阎王殿里走一道儿。”
韦小宝又问道:“还有那些反、反贼,后来怎么样了?”
曹寅微笑道:“你老望安。咱们在外做官为宦,总以安静无事为要。那些反贼么,做出
事之后,自然作鸟兽散了。”
韦小宝心道:“老子只听说药方上有银翘散、百药散的,不知这个‘鸟兽散’是个甚么
散?”
曹寅看他呆呆的样子,知他不懂,忙解释道:“就是象鸟一样地飞了,象野兽一样地散
了,无影无踪。这些人都有他自己的路道,却又哪里找得到他?”
说着,曹寅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韦爵爷,不但那些反贼跑了,便连丽春院,
卑职也交代了扬州府布政司慕天颜,要他好生照应,不得骚扰。”
韦小宝心道:“这姓曹的办事倒也讨人喜欢,知道丽春院是老子发达的地方,安排得倒
也妥贴。他虽说是大花脸曹操的后代子孙,只怕行事与他的十八代祖宗有些*同。”又想
到:“扬州的那个慕天颜,也是知趣的人。对老子的事,他不敢不尽心。”
但听曹寅的话外之音,似乎是掌握了自己的隐私,*小宝心里微微不安,掩饰道:“其
实事情也没有甚么了不起,只是我们做臣子的,总得处处体念皇上的苦心才是。
皇上与我闲谈,常常对我说,从来与民休息,道不在扰,与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又
是元气、可鉴甚么甚么的。”
曹寅道:“是‘虚耗元气,深为可鉴’罢?”
韦小宝诧异道:“正是这八个字。原来皇上不但同我说了这个大道理、也同曹大人说过
的。”
曹寅道:“卑职小小官儿,哪能如韦爵爷这般福气,圣眷甚隆,得近天颜,亲听圣上教
诲?”却暗暗发笑,心道:“皇上拿你不过当个幸臣,只当养只猫儿狗儿顽顽,哪里会与你
讲一些国计民生的大道理?岂不是对牛弹琴么?
‘从来与民休息、道不在扰,与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朕观前代君臣,每多好大喜
功,劳民伤财,紊乱旧章,虚耗元气,上下讧嚣,民生日蹙,深为可鉴。’皇上的这段话,
我早就从邸报上看到了,是皇上对大学士熊赐履说的,与你这个小流氓有甚么相干?你至多
在旁边听得一言半语罢了。”
韦小宝不知趣,又说道:“曹大人,我没学问,不知道虚耗是个甚么耗?可鉴是个甚么
鉴?”
曹寅不便说破,虚与委蛇道:“圣上远见卓识,也不是我们做臣子所能揣摩得透彻的。
一总是韦爵爷方才所说的,地方上总以安静为主,处处想着与民休息就是了。”韦小宝看透
了曹寅的心思,暗暗骂道:“好稀罕么?他奶奶的,小小一个侍卫,也敢在老子面前卖关子!
哼,骑驴看唱本,咱哥儿俩走着瞧罢。”
说着,曹寅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韦爵爷,不但那些反贼跑了,便连丽春院,
卑职也交代了扬州府布政司慕天颜,要他好生照应,不得骚扰。”
韦小宝心道:“这姓曹的办事倒也讨人喜欢,知道丽春院是老子发达的地方,安排得倒
也妥贴。他虽说是大花脸曹操的后代子孙,只怕行事与他的十八代祖宗有些*同。”又想
到:“扬州的那个慕天颜,也是知趣的人。对老子的事,他不敢不尽心。”
但听曹寅的话外之音,似乎是掌握了自己的隐私,*小宝心里微微不安,掩饰道:“其
实事情也没有甚么了不起,只是我们做臣子的,总得处处体念皇上的苦心才是。
皇上与我闲谈,常常对我说,从来与民休息,道不在扰,与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又
是元气、可鉴甚么甚么的。”
曹寅道:“是‘虚耗元气,深为可鉴’罢?”
韦小宝诧异道:“正是这八个字。原来皇上不但同我说了这个大道理、也同曹大人说过
的。”
曹寅道:“卑职小小官儿,哪能如韦爵爷这般福气,圣眷甚隆,得近天颜,亲听圣上教
诲?”却暗暗发笑,心道:“皇上拿你不过当个幸臣,只当养只猫儿狗儿顽顽,哪里会与你
讲一些国计民生的大道理?岂不是对牛弹琴么?
‘从来与民休息、道不在扰,与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朕观前代君臣,每多好大喜
功,劳民伤财,紊乱旧章,虚耗元气,上下讧嚣,民生日蹙,深为可鉴。’皇上的这段话,
我早就从邸报上看到了,是皇上对大学士熊赐履说的,与你这个小流氓有甚么相干?你至多
在旁边听得一言半语罢了。”
韦小宝不知趣,又说道:“曹大人,我没学问,不知道虚耗是个甚么耗?可鉴是个甚么
鉴?”
曹寅不便说破,虚与委蛇道:“圣上远见卓识,也不是我们做臣子所能揣摩得透彻的。
一总是韦爵爷方才所说的,地方上总以安静为主,处处想着与民休息就是了。”韦小宝看透
了曹寅的心思,暗暗骂道:“好稀罕么?他奶奶的,小小一个侍卫,也敢在老子面前卖关子!
哼,骑驴看唱本,咱哥儿俩走着瞧罢。”
说着,曹寅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韦爵爷,不但那些反贼跑了,便连丽春院,
卑职也交代了扬州府布政司慕天颜,要他好生照应,不得骚扰。”
韦小宝心道:“这姓曹的办事倒也讨人喜欢,知道丽春院是老子发达的地方,安排得倒
也妥贴。他虽说是大花脸曹操的后代子孙,只怕行事与他的十八代祖宗有些*同。”又想
到:“扬州的那个慕天颜,也是知趣的人。对老子的事,他不敢不尽心。”
但听曹寅的话外之音,似乎是掌握了自己的隐私,*小宝心里微微不安,掩饰道:“其
实事情也没有甚么了不起,只是我们做臣子的,总得处处体念皇上的苦心才是。
皇上与我闲谈,常常对我说,从来与民休息,道不在扰,与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又
是元气、可鉴甚么甚么的。”
曹寅道:“是‘虚耗元气,深为可鉴’罢?”
韦小宝诧异道:“正是这八个字。原来皇上不但同我说了这个大道理、也同曹大人说过
的。”
曹寅道:“卑职小小官儿,哪能如韦爵爷这般福气,圣眷甚隆,得近天颜,亲听圣上教
诲?”却暗暗发笑,心道:“皇上拿你不过当个幸臣,只当养只猫儿狗儿顽顽,哪里会与你
讲一些国计民生的大道理?岂不是对牛弹琴么?
‘从来与民休息、道不在扰,与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朕观前代君臣,每多好大喜
功,劳民伤财,紊乱旧章,虚耗元气,上下讧嚣,民生日蹙,深为可鉴。’皇上的这段话,
我早就从邸报上看到了,是皇上对大学士熊赐履说的,与你这个小流氓有甚么相干?你至多
在旁边听得一言半语罢了。”
韦小宝不知趣,又说道:“曹大人,我没学问,不知道虚耗是个甚么耗?可鉴是个甚么
鉴?”
曹寅不便说破,虚与委蛇道:“圣上远见卓识,也不是我们做臣子所能揣摩得透彻的。
一总是韦爵爷方才所说的,地方上总以安静为主,处处想着与民休息就是了。”韦小宝看透
了曹寅的心思,暗暗骂道:“好稀罕么?他奶奶的,小小一个侍卫,也敢在老子面前卖关子!
哼,骑驴看唱本,咱哥儿俩走着瞧罢。”
曹寅忽然道:“咱们只顾说话了,大事还没办呢。”立时北面站好,道:“有旨意,韦
小宝接旨。”
韦小宝一怔,急忙要下床,曹寅却道:“皇上旨意,韦小宝身体不适,着不必下床接
旨。”
韦小宝便在床沿上跪倒,曹寅取出圣旨,宣旨道:“小桂子,老子本想等你的内伤好
了,一块儿回北京,可事情委实太多,只有先走了。他奶奶的小桂子,你只顾带着七个小老
婆做缩头乌龟,躲到甚么地方花天酒地去了,忘了老子了么?老子明明知道你没死,听两江
总督麻勒吉、江浙巡抚马佑奏称你死在泗阳集,心里也着实难过了好*阵子。你快快滚回来
罢。北京你的公爵府,老子给你派人看守得好好的,你说说,老子够不够义气?你回来了,
老子也不要你办事,也不要你去杀天地会、打罗刹,就来陪老子说话儿。你要是敬酒不吃吃
罚酒,老子就派出人中,见你老婆砍你老婆,见你儿于杀你儿子,你教老子不痛快,老子教
你断子绝孙。老子说话算话。君子一言,甚么马难退。钦此。”
(庸按:康熙的这道圣旨,确实是笔者杜撰的。然而康熙在处理公文的时候,确是极少
八股昧儿,时时流露出机智与幽默,比如他在文武官员的奏拆上常常批的三个字:“知道
了”,就很随便,绝少故弄玄虚与炫耀帝王之尊。偶尔还与臣子开开玩笑。江苏织造李煦有
个奏折不合体例,康熙朱笔批道:“尔之识几个臭字,不知那去了?”吓坏了李煦,急忙再
上折子请罪,康熙却行若无事,批了“知道了”三个字。以他与韦小宝的特殊交谊,加之韦
小宝不通文墨,康熙下这样的旨意给他,完全在情理之中。)听着听着,韦小宝仍眼前仿沸
出现了康熙在皇宫大内,坐卧不宁的样子。待曹寅述完旨意,韦小宝的眼泪早已“叭哒、叭
哒”地掉了下来,哽咽道:“皇上,小桂子该死,小桂子该死!小桂子不该做缩头乌龟躲了
起来,让你一个人在皇宫里冷清寂寞。你是皇上,有多少大事要操心劳碌?吴三桂要造反,
你睡不着;台湾受灾,你睡不着。忙完了公事,还没人陪你说话解闷儿,因为你是皇上。除
了小桂子,你不与人说闲话,只有小桂子,才敢与你说闲话。可皇上你知道么?小桂子虽说
躲了起来,其实心里也不快活。小桂子也想你。小桂子立马回去。便是砍了脑袋也回去。小
桂子说话算话,君子一言,甚么马难追。”
他嘟嘟囔囔的自说自话,曹寅道:“韦爵爷,卑职虽说不明白旨意,但感到了皇恩浩
荡,皇上对你老人家,真正没得说的。”他憋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了,说道:“韦爵爷,
皇上的旨意,卑职不敢打听,只是有些事情怕是牵扯到卑职,卑职弄得明白了,才好替你老
人家办差呀。”
韦小宝下了床,抹了抹跟泪,道:“你说罢。”
曹寅道:“皇上的圣旨里说君子一言,甚么马难追;你老人家也说君子一言,甚么马难
追。这甚么马到底是甚么马啊?你老人家说明白了,卑职好去预备。”
“君子一言,甚么马难追”,其实是韦小宝说成语老是说不准,总也记不住“驷马难
追”的“驷”字,便将驷马改成甚么马了。康熙有时为了凑趣,也这么说着顽儿。
韦小宝哪里能让曹寅知道其中的细故?那岂不是太过掉价了么?他搔搔头,道:“甚么马
么,自然是甚么马也比不上的宝马了。比如关云长的赤免马啦,楚霸王的乌骓马啦,就是甚
么马。”
曹寅怎么也想不到“甚么马”这等贵重,沉吟道:“赤免马、乌骓马卑职没有,只有刚
从蒙古买来了四匹菊花骢,倒也是日行千里。”
韦小宝一副将就的样子,道:“四匹菊花骢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皇上的那个甚么马的,
将将就就,马马虎虎罢咧。只要能让我快些见到皇上。那就行了。”
曹寅急忙说道:“韦爵爷放心,卑职马上去办,马上去办。四匹菊花骢,跑起来,至多
三四天的功夫,也就到京城韦小宝犹豫了一下,道:“摁……我还得回一趟扬州。”
曹寅道:“韦爵爷,你老人家是担心宝眷哪?好叫你老人家听了高兴,就在你养伤的期
间,皇上已命多总管带领御前侍卫,将你的夫人、公子、小姐,全数护送进京了。”
韦小宝吃惊道:“甚么,皇上把我家誊都带走了?”
曹寅由衷道:“韦爵爷,皇上对你,真正没得说的,甚么事情都想得细密周到,这君臣
际遇,当真旷古难逢,旷古难逢。”
韦小宝根本没有听到曹寅说些甚么,他在内心道:“说到底,小玄子还是信我不过哪!
嘿嘿,把我老婆抓去做押头,老子这天下第一大滑头,便是比泥锹还滑,也滑不过小玄子的
手掌心了。老子甚么都可以不要,如花似玉、落鱼沉雁的老婆,却无论如何也丢不得。”
他出了一会儿神,一抬头,发觉曹寅有意无意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暗道:
“不好!不要让这姓曹的看出了老子的心事。姓曹的小子是大花脸曹操的十八代灰孙子,甚
么好东西了?让他奏上一折半折的,说韦小宝对皇上不忠心,是个大大的奸臣,韦小宝便要
变成没有脑袋的韦活宝了。”
韦小宝的灵机来得极快,脸上立时显出惊喜的神色,道:“多总管他们脱险了?”
曹寅含混地“恩”一声。
韦小宝暗道:“不好,大花脸起了疑心了.怎生搅他—搅才好?”
无中生有、没事找事、浑水摸鱼,原中是韦小宝的拿手好戏,他一眼看到曹寅的身边,
垂手站立着那小小孩童,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曹大人,你身边站着的小孩子,是你甚
么人啊?”
曹寅躬身道:“这是小孙雪芹,雪芹,快给韦爵爷磕头。”“曹雪芹一反原先那娇惯无
赖的样子,目不斜视,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给韦小宝磕了个头,大人似地说道:“晚辈为
韦小宝请安。韦爵爷吉祥。”
韦小宝大奇:“这小子眼下与方才简直两个人一般,这般文质彬彬的,哪象混世魔王的
样儿?”身上没带甚么顽的东西,顺手从怀里掏出一迭银票——韦小宝两件“宝贝”不离
身,—是赌钱的骰子,二是银票——数也没数,大约总不下万余两,递给曹雪芹,道:“好
孩子,仓促之间,我也没有甚么好东西给你做见面礼,这点银子,你拿去买糖吃罢。”
在韦小宝想来,这孩童见了这许多银子,定然高兴得疯了。然而曹雪芹依然故我,双手
接过银票,淡淡道:“谢爵爷赏。”看也不看,又磕了个头,将银票捧送给了曹寅,依旧不
卑不亢地傍立在曹寅的身边。韦小宝兴味索然,暗骂道:“这小东西现下装得一本正经,忘
了方才与丫头吊膀子了?”
韦小宝歪着头,端详端详曹寅,又端详端详曹雪芹,半晌,摇头道:“不象,不像。”
曹寅奇怪道:“不像甚么?”
韦小宝指着曹雪芹,对曹寅道:“他不像你的孙子。”
又指着曹寅,对曹雪芹道:“他不像你的爷爷。”
曹寅微笑道:“原来韦爵爷说的是这个。我的这个小孙子哪,像他爹爹多些。”语气中
极为得意,原来曹寅的儿子、曹雪芹的父亲曹镛,学识渊博,严正端庄,是江南颇有名气的
道学先生。曹寅以自己一介武夫面生有一个在士林声望极大的儿子极为自得。
韦小宝点头道:“我说呢。曹大人,你儿子是个好色之徒罢?”。
曹寅面有愠色,又不好发作,只得赔笑道:“韦爵爷说笑话了,小犬虽说尚学业末成,
却笃好程朱理学,怎么说得上好色二字?”
韦小宝心里骂道:“辣块妈妈不开花,知道老子没学问,就拿学问来麻老于。‘程猪里
学’是个甚么学?这程嘛,是瓦岗寨的程咬金么?使把大斧头,杀人放火还差不多,又能做甚
么学问了?猪一定是猪八戒,也只能做高老庄招亲、背媳妇过河的学问了。”
韦小宝心里胡思乱想,嘴里说道:“恩,程猪里学,不错,是好色不得的。你曹大人虽
说不是程猪里学,也不好色,更不要说你家曹相公了,更是不折不如、货真价实、遇假包换
的程猪里学,哪里能够好色?你看,你的这个丫头,这等落鱼沉雁、闭花羞月,我韦小宝虽
说已经有了七个老婆,还想拿她做第八个呢,可你爷儿俩只拿她做丫头,啧啧,啧啧,真正
暴敛甚么好东西了。”
曹寅听他东扯葫其西扯瓢地说了半天,最后总算听出点几味道来了:小色鬼打这丫头的
主意呢。曹寅笑道:“这丫头叫雯儿,虽说是个使唤丫头,我们老太太拿她当女儿待的。韦
爵爷既是喜欢,也是她的造化,尽管带走便是,你老人家上路,也总得有个人服侍。”
雯儿站在一边,木木地低了头。曹雪芹的脸上也涌过一片阴云。
韦小宝笑嘻嘻地看看曹雪芹,又看看雯儿,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笑道:“使不得,使
不得!我好赖也是个长辈,怎能夺人所爱?”
曹寅收敛了笑意,缓缓道:“莫非韦爵爷发觉雯儿这丫头有甚么古怪了么?”韦小宝故
作惊诧,道:“雯儿早巳名花有主了,曹大人真的不知道?”
曹寅道:“是谁?请韦爵爷明示。”
韦小宝道:“就是你的这位宝贝孙子啊。你没来的时候,他又是亲雯儿姑娘的脸,又是
摸雯儿姑娘的胸口,曹大人你看,你孙子手里,还握着雯儿姑娘的胭脂膏子呢。”
雯儿忽然抬起头来,逼视着韦小宝,声音极轻又极清晰地说道:“韦老爷,我们做丫头
的没侍候好你老人家,你要打要骂都行,可不要将小少爷弄肮脏了。”
曹寅呵斥道:“韦爵爷面前,有你说话的地方么?”
倏地,他眼里精光陡现,看了曹雪芹一眼。曹雪芹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胭脂膏子落在地
上。曹寅不经意地用脚踏住了。
韦小宝哈哈大笑,得意道:“怎么样?你的孙子可不程猪,也不里学罢?就是那个好色之
徒罢了。其实好色又有甚么不好了?比如我罢,娶了七个老婆,见了雯儿姑娘这样的美貌女
子,还是一样地眼也绿了,腿也不动了,哈拉子也他妈地流出来了,老子还不是一样地做大
官,做鹿鼎公?曹大人,你莫要生气,你的宝贝孙子今后一定要发达的。一定比我韦小宝还
有出息。你想想罢,六七岁就会吊膀子,日后的出息还会小么?哈哈,哈哈!”
曹寅涵养极深,气得七窍冒烟,脸上却依然恭谦地笑,道:“多谢韦爵爷的福口。芹
儿,韦爵爷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你可要听明白了,记清楚了。”
曹雪芹低声应道:“是。”上前给韦小宝打了个干,道:“晚辈谢过前辈的教训。”
韦小宝打着哈哈,道:“真谢么?只怕口不应心罢?”
他本来还想说两句刻薄话,倏地,他看到曹雪芹的眼里闪过一股冷光,冷得他打个寒
颤。这么小的孩童眼里发出这么冷的光,他从来没有见过,竟然震慑得他将嘴边的刻毒话又
咽了回去。
韦小宝忽然感到无味之极,打个哈欠,道:“曹老爷,天色不早了,咱们早点儿吃饭,
早点儿歇息罢,我想明儿一大早,就动身去北京……”
韦小宝一番浑闹,又是内伤初愈、觉着困乏得紧,草草吃了饭,便要回房睡觉。还是雯
儿侍候他安寝。雯儿的神色淡淡的,韦小宝想兜搭几句,雯儿鼻孔里“哼”了一声,道:
“大老爷好生歇着罢。”
说完就走了。韦小宝好没趣,在肚子里道:“臭花娘好美么?不过比起丽春院的妨娘强
些就是了。老子迟早把你弄到丽春院去,交给我妈妈好好摆布。”
他心里索来不存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韦小宝笑嘻嘻地看看曹雪芹,又看看雯儿,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笑道:“使不得,使
不得!我好赖也是个长辈,怎能夺人所爱?”
曹寅收敛了笑意,缓缓道:“莫非韦爵爷发觉雯儿这丫头有甚么古怪了么?”韦小宝故
作惊诧,道:“雯儿早巳名花有主了,曹大人真的不知道?”
曹寅道:“是谁?请韦爵爷明示。”
韦小宝道:“就是你的这位宝贝孙子啊。你没来的时候,他又是亲雯儿姑娘的脸,又是
摸雯儿姑娘的胸口,曹大人你看,你孙子手里,还握着雯儿姑娘的胭脂膏子呢。”
雯儿忽然抬起头来,逼视着韦小宝,声音极轻又极清晰地说道:“韦老爷,我们做丫头
的没侍候好你老人家,你要打要骂都行,可不要将小少爷弄肮脏了。”
曹寅呵斥道:“韦爵爷面前,有你说话的地方么?”
倏地,他眼里精光陡现,看了曹雪芹一眼。曹雪芹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胭脂膏子落在地
上。曹寅不经意地用脚踏住了。
韦小宝哈哈大笑,得意道:“怎么样?你的孙子可不程猪,也不里学罢?就是那个好色之
徒罢了。其实好色又有甚么不好了?比如我罢,娶了七个老婆,见了雯儿姑娘这样的美貌女
子,还是一样地眼也绿了,腿也不动了,哈拉子也他妈地流出来了,老子还不是一样地做大
官,做鹿鼎公?曹大人,你莫要生气,你的宝贝孙子今后一定要发达的。一定比我韦小宝还
有出息。你想想罢,六七岁就会吊膀子,日后的出息还会小么?哈哈,哈哈!”
曹寅涵养极深,气得七窍冒烟,脸上却依然恭谦地笑,道:“多谢韦爵爷的福口。芹
儿,韦爵爷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你可要听明白了,记清楚了。”
曹雪芹低声应道:“是。”上前给韦小宝打了个干,道:“晚辈谢过前辈的教训。”
韦小宝打着哈哈,道:“真谢么?只怕口不应心罢?”
他本来还想说两句刻薄话,倏地,他看到曹雪芹的眼里闪过一股冷光,冷得他打个寒
颤。这么小的孩童眼里发出这么冷的光,他从来没有见过,竟然震慑得他将嘴边的刻毒话又
咽了回去。
韦小宝忽然感到无味之极,打个哈欠,道:“曹老爷,天色不早了,咱们早点儿吃饭,
早点儿歇息罢,我想明儿一大早,就动身去北京……”
韦小宝一番浑闹,又是内伤初愈、觉着困乏得紧,草草吃了饭,便要回房睡觉。还是雯
儿侍候他安寝。雯儿的神色淡淡的,韦小宝想兜搭几句,雯儿鼻孔里“哼”了一声,道:
“大老爷好生歇着罢。”
说完就走了。韦小宝好没趣,在肚子里道:“臭花娘好美么?不过比起丽春院的妨娘强
些就是了。老子迟早把你弄到丽春院去,交给我妈妈好好摆布。”
他心里索来不存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半夜时分,忽然韦小宝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只听得有个男人的声音道:“打,打死这
今轻薄无行的种子!”接着便是劈劈啪啪板子击落的声响。韦小宝猛地翻身坐起,心通:
“难道天地会的糊涂东西又寻上门来了么?他奶奶的,老子被这帮东西冤魂不散地缠着,也
算姓韦的祖宗积了十七二十八代的德!”
他亲眼看到曹寅武功高强,知道宝贞道长他们即便真的寻了来,凭那点微未道行。在曹
寅的手里也绝计讨不好去,放下心来,蒙头又睡。
可那打板子的声音还是一声—声地传来,搅得韦小宝难以入睡。韦小宝穿衣起床,自言
自语道:“这帮子东西真正不知天高地厚,玄贞道长,你以为曹大花脸是韦小宝么?做你奶
奶的春秋大梦罢。曹大花脸也不是个东西?常言道打狗看主人,你当着老子的面,便像官府
审案子一般,按住了老子的属下扒光裤子打屁股,未免太也目中那个无人,欺人那个太甚
了!”
韦小宝自说自话,本待不理会,又怕天地会的弟兄们当真吃亏太大,自己无论如何总是
他们的挂名儿香主,手下的兄弟们大败亏输,甚至被人抓住砍了脑袋,哼,韦小宝脸上好光
彩么?
他身着刀枪不入的宝衣,怀揣削铁如泥的巴首,悄然向后堂走去。
其时在南京,江宁织造曹寅正是炙手可热、烈火烹油的鼎盛时期。织造府邸极大。韦小
宝蹑手蹑脚地向打闹声处走去,所幸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人。
后花园里,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只见一大堆丫鬟、仆役围着,但都鸦雀无声。只有那
板子一下一下打在皮肉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韦小宝一见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被打的哪
里是甚么玄贞道长、甚么天地会,而是那个小小孩童曹雪芹!已经打了好一会儿了,不知是
曹雪芹性子倔强,还是昏死了过去,竟然一声不吭。
韦小宝奇道:“他们这等发死力打这么一个小孩子做甚么?这小孩子做错了甚么事了?他
奶奶的,这小子也当真傻得可以,他要打,你就让他打么?你没长腿?你不会跑?老子的儿子
韦虎头兄弟,老子吓他,他不怕,老年要打他他就同老子对打—一哪有姓曹的小子这等傻呼
呼的。”
曹雪芽的身边站着一个中年书生,白净面皮,三绺胡须,倒背着手,手里握着一本甚么
书,气呼呼道:“打!打死这个孽障!”韦小宝想起了曹寅的话,道:“看来这书呆子就是
曹大花脸的儿子曹小花脸的老子曹中花脸了。”
一看人家管教儿子,与天地会无涉,韦小宝放心了,正要回去睡觉,忽然,一众丫鬟、
仆役呼拉拉全数跪倒在地,齐声道:“求大爷开恩,求大爷息怒!”
“曹中花脸”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道:“都是你们这班奴才,平日里调弄得他无法无
天,踢天弄井!今曰索性往死里打,也省得他日后做出弑父弑君、灭绝人伦的事儿来。”
正在乱哄哄的当儿,就听得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颤巍巍说道:“你容不得芹儿,索性
连我也一块儿打死了,离了你们的眼,也省得碍你们的事。”
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太太,手里技着龙头拐杖,由丫鬟搀扶着,一步一颤,走了进来。
“曹中花脸”也急忙跑过去,满面赔笑道:”老祖宗,有事你老人家打发人来给孙子说一声
就是啦,天这么凉,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那老妇人“啐”了一口,道:“我前世作孽,没修到好孙子,叫我同谁说去?”曹雪芹
的父亲曹镛跪倒在地,急忙赔笑道:“老祖宗说这样的话,真正叫孙子无地自容了。老祖
宗,你老人家要打要罚,总是孙子的错就是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道:“起来罢。你管儿子,我也不能硬派你的不是。不过呢,虎毒不
食子,你总不能下这等毒手啊!”
颤巍巍站起来.走到曹雪芹跟前,一看他的屁股上鲜血淋漓,不禁老泪纵横,把他拥在
怀里,气不打一处来,道,“芹儿,你父亲既是容我们娘儿们不得,咱们走了就是,离开他
们的眼,省得怄气。来人!打轿!我们回苏州去!”
韦小宝瞧着热闹,忖道:“原来这老太太是大花脸的母亲,中花脸的祖母,小花脸的祖
宗。他奶奶的,四代同堂,好福气啊,一家子还浑闹个甚么劲儿?”
听得老祖宗动了真气,曹镛爷儿俩又跪下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老太太道:“哼,你当我不知道么?你父亲救了个姓韦的祸胎回家,那东西不是个好行
子,挑拨离间,撮弄你打儿子。走,你们领我去问问那个混帐行子,她有没有爹?他爹是怎
样管教他的?”
韦小宝的母亲是扬州丽春院的妓女,她自己也不知道韦小宝是哪个男人生的,韦小宝如
何知道?心道:“老子偏没有爹,你又拿老子怎样?”
曹镛大急,小声哀求道:“老祖宗息怒,老祖宗息怒,韦爵爷是朝廷命官,事关朝廷体
制。马虎不得。”
老太太冷笑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们怕他是个爵爷,我却怕他甚么?也罢,我找他
不便,你们送我去扬州,我找他老太太去。她好赖也是个诰命夫人,我要她评评这个理
儿。”
韦小宝大乐,道:“你要去扬州找我妈?真是好得紧,妙得紧,呱呱叫,别别跳!我妈妈
在扬州开了个丽春院,你去开个丽夏院,我妈妈再开个丽秋院,你再开个丽冬院*你们老姊
妹俩比着开罢。韦小宝有事在身,对不住得紧,老子恕不奉陪了。”
他打了个哈欠,正欲回去睡觉,突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韦小宝怒道:“甚么东西,敢
与老子……”
韦小宝忽然又不吭声了。原来,他的腰上,被硬硬地顶上了一把匕首。一个女子低声娇
叱道:“识相的,跟我走。”
注:本回目中“红楼幼主”是指曹雪芹,他那时还小,故以“幼主”称之,江宁织造,
就是曾雪芹的祖父曹寅据史中载,曹寅原为康熙的一等侍卫,是个武人。康熙将他外放去做
江宁织造.一是织造衙门是专门为皇宫采办日用物品,总得派一个放心的去;二是叫他去江
南,打探些官场、社会上的消息,密告康熙——实际是个暗探。是以曹寅给康熙的密奏甚
多。
曹寅遇到韦小宝之时,正是曹家鼎盛时期.也就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描写的“鲜花
著锦、烈火烹油”的时期,可内里却隐藏着许多无法排解的危机。
曹寅于康熙五十一年六月二十三日(公元1712年8月24日)病故,便查出织造衙门历年
亏欠钱粮九万余两,两淮盐课亏欠二十三万两。是以到曹寅的儿子、曹雪芹的父亲曹镛接替
江宁织造时,曹家状况已是大不如前,终至曹雪芹时的一贫如洗,“举家食粥酒常赊”——
终于成就了巨著《红楼梦》。
至于曹寅与韦小宝相识时,曹雪芹出生与否,因系小说家言,笔者姑妄说之,读者也不
妨姑妄听之。不足为史家论证。
胖胖牛 2007-8-24 18:41
第三章 步步江湖步步险 寸寸柔情寸寸心
匕首顶在腰眼上,冷冰冰硬邦邦地极不舒服。然而韦小宝并不太过吃惊,笑道:“姑娘
这么个大美人儿,狠霸霸地做甚么?”
女子也“吃吃”笑了起来,道:“你这人讨好女人的功夫真真是炉火纯青!谁说我是大
美人儿?同你说,我是丑八怪呢。
韦小宝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道:“姑娘骗别人可以,骗我韦小宝可不行。我韦小宝没
有别的能耐,可只要听得女子的声音,便可得知她是大是小,是美是丑。姑娘的声音如同鹦
哥儿一般无二,是以姑娘生得定是‘落鱼沉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了。”
女子道:“甚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同你说,我是你一生之中,见到的最丑的女子
了。”韦小宝极为得意地说道:“不瞒姑娘说,韦小宝一生之中,见到的美貌女子着实不
少,只怕加起来也比不上姑娘一个人美貌。姑娘若是不信,跟我去扬州一趟,与她们比上一
比,保准将她们一个个的都比下去了。”
女子听得似乎极为顺耳,也极为自负,笑道:“是么?
本姑娘得空儿,倒要与她们好生比上一比。”韦小宝大乐:“好得紧啊!老子认识扬州
丽春院所有的姨子,你去与她们比一比罢,输赢都行,留下来做胰子,也美得紧啊。”嘴上
却道:“不用比,姑娘赢定了,她们输定了。”满口的胡说八道,倏地身子一钮,施展“神
行百变”,脱离了女子的掌握,笑道:“咱们这就去扬州……”
忽然不吭声了。原来,那女子也不知用了甚么手法,竟然如影随形,跟在韦小宝的身
后,冷冰冰的匕首,紧紧地贴在韦小宝的太阳穴上,笑道:“你这人滑头的功夫倒是不错
啊!”
韦小宝的心一下子凉了。他身着宝衣,刀枪不入,是以并不害怕敌人顶在腰眼上的巴
首,才满口的胡言乱语。
这一下匕首贴在太阳穴上,那里没有宝衣护着,又是至为娇嫩、至为紧要的穴道,稍有
不慎,立有性命之忧。而韦小宝一向是对自己的性命看得极为重要的。
韦小宝立时蔫得如霜打的茄子,苦着脸,道:“姑娘有甚么事,尽管吩咐便是。匕首抵
着太阳穴,也没有甚么好玩。”女子道,“也没有甚么大不了的事,方才我看到一个丫头跟
着你,生得极为漂亮。我是丑八怪,见了漂亮女子,便要出手除去的,可那丫头滑溜得紧,
我竟没有抓住,是以烦你领道儿,咱们抓住她杀了,你说可好?”
听说她只是要杀一个丫头,与自已牵扯不大,韦小宝稍稍放心,问道:“理当为姑娘效
劳。只不过这织造府阔气得紧,红粉如云,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一个丫头?”
女子道:“我也不知道她叫甚么名字,反正眉眼儿极俏,有点儿水蛇腰的。”
韦小宝吃了一惊,付道:“这女魔头找的莫非是雯儿么?那么美貌的丫头头,杀了未免
太也可惜。……不过,老子的命终究比她值钱些,只得领这女魔头去,相机行事就是了。”
思忖已定,便道:“姑娘既然认识,那便好办得多了,咱们这就去罢。”
女子笑道:“你这人说话不尽不实,叫人相信不得。也罢,咱们便先割下一只耳朵作为
当头罢。”说着,匕首贴着韦小宝的耳朵根子,作势便要割下。
韦小宝大惊失色。忙捂着耳朵,道:“姑娘高抬贵手,高抬贵手!一个人生着两只耳朵
好看,割掉一只,也没有甚么好玩的。”
女子道:“好罢,权且留下这只狗耳朵,看看你老实不者实。”
韦小宝忙道:“老实,老实,货真价实、有假包换的老实.....”
说着,主动地领着她,向自己的住房走去,心里念叨着:“雯儿姑娘,不是韦小宝不怜
香借玉,实在是这个臭花娘太过蛮横。雯儿啊雯儿、你能躲便躲,万一叫女魔头杀了,到了
阴曹地府,冤有头,债有主,做了鬼千万不要找韦小宝索命。”
女子押着韦小宝,走出了花园,来到一个九曲回廊,忽然一个男人沉声道:“留下人
来!”女子便觉一阵掌风自后边袭来。这掌风的浑厚、强劲,实在是生平罕见。
女子应变奇快,后腿倒踢,左肘后锤,右手匕首反刺。
片刻之间,已然还击了三招。韦小宝趁机施展逃命的“神行百变”,脱离了女子的掌
握。月色下,只见江宁织造曹寅,已与一个蒙面女子斗在了一起。韦小宝知道曹寅武功高
强,这女子万万不是对手,便放了心,倚在廊柱上,悠闲之极地看二人打斗。
两人你来我往,瞬间过了三十余招。那女子武功虽说比曹寅差了些许,然而曹寅一是怕
惊动了老太太,二是怕伤了韦小宝。处处顾忌,出招便缓慢了,是以两人几近打个平手。韦
小宝忖道:,‘臭花娘不知摸样到底生得如何?到了丽春院里,还能有嫖客么?”
他行事向来凭兴之所至,立时叫道:“曹老爷,烦你揭开小花娘的面纱,老子要看她生
得如何?”
他的话音刚落,曹寅五指如钩,抓向女子的面纱。女子身子一晃,堪堪躲过。曹寅的身
法委实太快,瞬间变抓为掌,一拳击在她的右肩上。女子一个踉跄,忽然手一扬,叫道:
“看暗器!”曹寅急忙双掌齐出,想以掌力击落女子的暗器.护圈韦小宝的周全。
岂知那女子却是虚招,迫得曹寅缓了一缓。身形一晃,已是跃出了围墙。
曹寅并不追击,返回韦小宝身边,问道:“韦爵爷,你没事么?”韦小宝道:“可惜,
可惜,到底不知道小花娘生得甚么摸样。”曹寅道:“天不早了,韦爵爷,你回去歇息
罢。”
当下陪着韦小宝,慢慢朝客房走去。韦小宝意犹末尽,道:“曹老爷,女魔头是甚么路
道?”
曹寅沉思半晌,摇摇头道:”看不出来。”
回到客房,指派侍候韦小宝的雯儿也不在,韦小宝与曹寅东拉西扯地又说了一会儿话,
她才自外面走来。曹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倏地探出右手。将雯儿的右肩抓落。
雯儿吓得惊呼一声,肩头的衣衫已然撕下了一块,露出雪白的肌肤。
雯儿面无人色,赶紧将肩头使手遮盖住了。曹寅怔了一怔,道:“不对,难道我真的看
走了眼?”
韦小宝笑道:“曹老爷,与丫头动手动脚,也得找个地方,看个时候啊。这成甚么样
子?”
曹寅正色道:“韦爵爷取笑了。”又转而对雯儿厉声道:“好生侍候韦爵爷!若是惊动
了他老人家,你小心罢。”
韦小宝这一觉一直睡到大天亮,睁开眼睛,—缕红红的阳光,从窗棂撤落了进来。一个
又矮又胖的丫鬟就在床边站着,道:“韦老爷,我们老爷在客厅等你呢。”韦小宝看她那丑
陋的样儿气便不顺,喝道:“急甚么?赶着跟你家老爷出丧么?”
韦小宝一见昨日的雯儿变成了这个丫鬟,越想越气,心道:“姓曹的果真是曹操的十七
二十八代灰孙子,大花脸奸臣,说好了的要将那个雯儿送我的,一夜就变卦了,舍不得了,
藏起来了。他奶奶的,好稀罕么?七个老婆明争暗斗,争风吃醋,老于就应付不了了。再添
上一个,不是要了韦小宝的老命了么?”
曹寅果真在客厅候着他了,拱手道:“韦爵爷是贵客,本该留下来多盘恒些日子,怕皇
上焦急,卑职就不挽留了。”
韦小宝笑道:“好说。曹大人,贵府有人要到扬州去么?我们一块儿,倒是顺路。”曹
寅道:“本来应当亲送韦爵爷,无奈有些俗事,实在脱不开身,扬州么,将来是一定要再去
拜访的。”
韦小宝道:“我倒是不须送,不过贵府如有哪位太太啊老太太啊想到扬州玩玩,我倒可
以奉陪。我是扬州人,地头熟啊。”
曹寅知他听到了昨夜老太太的话儿了,淡淡一笑,道,“谢谢韦爵爷。”说着,叫道:
“来人。”便见一个管家走了过来,弯腰捧给曹寅一个托盘,曹寅从托盘里拿出一迭银票,
双手送给韦小宝,道:“韦爵爷,这点银子,不成敬意,带着路上花罢。”
韦小宝不嫌银子咬手,向来是来者不拒。笑道:“不好意思罢?生受你了。”漫不经意
地将银票朝怀里一揣,就见管家回报,说是四匹菊花骢已经备好了鞍子,在门外候着呢,韦
小宝道:“曹大人,那咱们便走罢。”
曹府门口,曹镛、曹雪芹爷儿俩毕恭毕敬地侍立着送客,两人的脸上,甚么也看不出
来。韦小宝暗道:“辣块妈妈,这一家子昨夜闹得个一塌糊涂,人仰马翻.今早便象甚么也
没发生过一样,大花脸、中花脸、小花脸,一窝子假正经。”
韦小宝拉拉曹雪芹的手,道:“小少爷,昨儿歇得好么?”
曹雪芹彬彬有礼道:“好。谢谢前辈关心。”
韦小宝故作惊奇,道:“咦,你来了,怎么不见雯儿那丫头呢?”说完,哈哈大笑,跨
上马背,加了一鞭,扬长而去。(庸按:关于韦小宝在江宁织造曹寅府上的一段文字,据说
有的红学家考证,便是曹雪芹后来著《红楼梦》时,那有名的宝玉挨打、晴雯被逐一段精采
文字的原始素材。曹雪芹对韦小宝恨极,又鄙视之极,不愿意让韦小宝这等俗之又俗的人物
玷污了大观园,是以在那段文字中,晴雯被赶出大观园到底出于何人的告密,便成了红学界
数百年的一段公案。)韦小宝其实不会骑马,便是再好的千里马又有甚么用处?他骑了一匹,
牵了三匹,优哉游哉,嘴里哼着“十八摸”之类的小调儿,活脱脱一个寻欢作乐的纨绔子
弟。
南京极大,韦小宝走了半日,才出了城。他忽然想起来曹寅给了他一迭银票的“程
仪”,从怀里掏出一看,却正是自己送给曹雪芹的见面礼,曹寅又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韦
小宝破口大骂道:“他奶奶的大花脸,你看不起老子么?迟早叫你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气愤中马鞭一甩,菊花骢一声嘶鸣,扬起四蹄,顿时如飞一般,奔跑起来。韦小宝只见
道两边的树木、庄稼,飞似地向后掠去,吓得紧紧抱住马脖子,眼也不敢睁。
那马本是千里良驹,对慢慢腾腾的走路本来就不耐烦.一见主人扬鞭,便撤起了欢儿,
越跑越快。快归快.却是极为稳便。韦小宝闭了一会儿眼睛,看看没事儿,大着胆子睁开
眼,这一惊却又非同小可:就在大路正中,背对着他,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子。
韦小宝大叫道:“你找死么?让开!快让开!”
老婆于没听见一般,动也不动,连头也不回。韦小宝喊道:“你是聋子么?快让开
啊……”
片刻之间,那马已到了老婆子跟前。菊花骢扬起四蹄,腾空而起,韦小宝吓得连心也停
止了跳动。就在这千钩一发之际,只见那老婆子依然坐着不动,手臂微微一扬,一根长鞭蟒
蛇般飞出,套在韦小宝的脖子上。
韦小宝大叫着从马上摔了下来,跌了个发昏章第十一。
韦小宝一跤跌下地来,四匹菊花骢飞也似地去了。他翻身坐起,骂道:“瞎了眼的老东
西,你不要命了?”却见那老婆子手腕微微一动,韦小宝的脖子便一紧,勒得他连气也喘不
过来了,韦小宝这才明白,自己脖子上的绳子,是老婆子给套上的。
老婆子冷冷道:“你骂一句,我勒一下,骂两句,我勒两下。我勒到第三下,你眼珠于
就凸出来了,舌头也伸出来了。我说过的话,向来算数,你要不要试试?”
韦小宝使劲透了一口气,忙道:“我信得很,信得很。
老人家们说的话,自然一向都是算数的。再说舌头伸出来了,眼珠子凸出来了,也实在
没有甚么好玩的。”
老婆子“哼”了一声,也不见她抬动手臂,韦小宝脖子上的鞭子已然没有了。韦小宝摸
摸脖子上勒出来的深深的印子,道:“你老人家的手好重啊,同我妈妈一样,管教起我来,
没死没活的。”韦小宝的母亲韦春劳是丽春院的妓女,他说老婆子同他妈妈一样,其实是变
着法儿骂人家是婊子。
老婆子面孔微微一红,道:“你少油嘴滑舌,乖乖地走罢。”
韦小宝道:“是啊是啊,你老人家请便罢。”
老婆子眼一瞪,道:“你是没听见我的话,还是装糊涂啊?我叫你乖乖地跟我走。”
韦小宝笑道:“不必了罢,你老人家忙,我小人家也不闲着,咱们各忙各的,你就不必
乖乖地跟我走了。’’他嘴上油腔滑调,心里却全神戒备,见老婆子手臂微动,他身子也急
忙一闪.果然,老婆子一鞭袭在他站立的位置上,韦小宝堪堪躲过一击。
老婆子一怔,道:“尊驾原来是会家子,倒是失敬了。”
韦小宝笑道:“不必客气。我还有些俗事,恕不奉赔了。”
韦小宝说着,卖弄精神,施展师父九难亲授的“神行百变”的功夫,左一闪,右一拐,
瞬间已是离开了老婆子数丈。
老婆于冷笑道,“这就是尊驾的看家本事么?嘿嘿,铁剑门也是瞎了眼,收了你这样的
门人,将神行百变这一门绝世武功,弄得既象狗跑,又象蟹爬的样子。桑木道长死后有知,
也是没脸见人了。”
韦小宝听她说出自己武功的师门、来历,又是吃惊,又是得意,心道:“乖乖隆的冬,
猪油炒大葱,这个肮脏透顶的老婆子眼光倒是了得,一看就知道我老人家习得神行百变,不
是神行百爬。……不过,也是老子的武功练得中规中矩、象模象样,她才认得出来的。…韦
小宝对甚么事情,从来不舍得出力流汗下功夫。他师父、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曾传授了他高
深的内功心法,他这个懒惰坯子,竟一次也没有练过。独臂神尼九难收他为徒之后,便将铁
剑门的这门“神行百变”传授了他。一是因为韦小宝知道自己武功实在也太过差劲,混迹江
湖,同人打架,除了撤撤蒙汗药之类的下流手段,便只有大叫投降的份儿了,这“神行百
变”与人对敌未必有多大的用场,用来逃跑保命倒是大大有用,再者韦小宝其人油滑轻浮,
这套武功也算对了他的路子,是以韦小宝真的下了三分功夫去学。
得意之余,韦小宝道:“你的武功不怎么高明,眼光倒是有的,知道我的武功路数。你
既是知道我的师门,就该知道我师祖了罢?知道我师祖,就该知道我师父了罢?知道我师
父.就该知道我师兄师弟了罢?知道我师兄师弟,就该知道我师侄儿、师侄女、知道我十七
二十八代师孙子了罢?”
他满口胡说八道,是想吓得对手知难而退,哪知老婆于淡淡道:“是么?铁剑门好生兴
旺哪。”韦小宝道:“你知道了就好……”
一语未毕,只见老婆子身形一晃,人已到了韦小宝的面前。韦小宝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
手,没有一丝征兆。吃惊之余,身子一闪,虽说躲过了老婆子的一击,肩头已被她抓下了一
块衣衫。
韦小宝手忙脚乱,道:”喂,你这么一大把子年纪,莫非都长在狗身上了么?还懂不懂
江湖规矩,说动手就动手,也不打个招砰?”情急之下,施展神行百变,身形晃动,又在十
余丈之外了。
老婆子笑道:“好,咱们便按江湖规矩行事啦。小心了。”
韦小宝道:“你来……”
话音未落,也不见老婆子的身法如何,却见眼前陡然出现了一个身影——老婆子已是面
对面地站在了他的跟前。韦小宝骇得动也不动,叫道:“你不是人,你是鬼!”老婆子道:
“不错,你遇到鬼啦,投降罢。”韦小宝叫道:“不算不算,咱们重新来过。”说着.身子
又是飘了出去。老婆子依然站立原地,可是韦小宝人在十余丈开外,刚一停下却发觉老婆子
又是站立在自己的面前了。
韦小宝自从习练了神行百变,便是武功再强的高手,也不能说抓住就抓住。可是在这鬼
魅般的老婆子面前,竟屡战屡败,毫无还手之地。如此三次以后,韦小宝往地下一坐,垂头
丧气,道:“我师父教我神行百变的时候,很是胡吹了一番大气,说这武功如何如何了得,
如今连一个婆婆也打不过,我看也稀松平常!下一回见到我师父,将这个甚么神行百败的狗
屁武功还给了她罢。”
老婆子“扑哧”一笑,道:“也没见武林中有你这等惫赖的人,自已不好好习武,将一
门上乘武功,糟践成市井流氓打架斗殴的下流招数,倒将不是派在师父身上,你羞也不羞
啊?”
韦小宝忽然道:“你等等,你等等。你再笑一个我看看。”
老婆子又是一笑,脸士的皱纹如官道上的车辙,又深又密,眼里混混沌沌,没一丝光
采。韦小宝失望地摇摇头,道:“不是这样,你刚才笑的时候,美得紧呢。”
老婆于道:“你这人别的功夫稀松,拍马屁的功夫倒真真是天下第一。我那么一大把子
年纪,能笑出甚么好看的样儿来了?”
韦小宝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连声道:“不对,不对,我韦小宝看女人的功夫,才真正
是天下第一,从来没有走过眼,除非今日撞见鬼了!我明明看见一个美妙始娘冲着我那么一
笑,老子的三魂走了七魄,哪里象眼下这个婆婆?”
老婆子道,“好了,我也没空听你胡说八道,咱们走罢。”韦小宝道:“对对,咱们走
罢。”身子一晃,又在十数丈歼外了。老婆子笑道:“小滑头,还没比够么?”随即施展绝
顶轻功,追了上去。堪堪到了韦小宝的身后,一把朝他肩头抓去。可是一把抓了个空。
韦小宝身子一闪,竟然折回了原路,悠闲地站在了方才两人说话的地方,笑道:“来
呀,快来呀!”老婆子点头赞许道:“晤,你倒是个聪明人。”
“神行百变”靠的是步法灵巧,东拐西斜,宛若灵蛇,是以一般武术高手,没有习练过
这门心法,跟在后面追击,轻功再强,也是追赶不上。为甚么总逃不出老婆子的掌心?韦小
宝心思来得极快,就在与老婆子胡说八道之时,已然揣摩出了内中道理:老婆于并没有跟在
他后面亦步亦趋地追地,而是在他跑出十余丈之后,并不拐弯,笔直地追击,韦小宝从未修
习过内功,因而他的神行百变只是皮毛,在老婆子这等轻功高手面前,自然只有束手待擒的
份儿了。得了其中关窍,他这次在老婆子就要抓到他的时候,猛地转身折了回来,对手奔跑
得极快,瞬间哪里来得及转身?
韦小宝站定,极为得意道:“来,咱们娘儿俩再追他八十回合。”
老婆子展颜一笑,却不追他,道:“前面三里处有个罗家镇,镇子里有家平安客栈,我
在客栈里等你。”说完,连看也不看韦小宝,转身顾自走了。韦小宝在她身后道:“你老人
家走好啊,腿脚不便,当心疯狗咬啊,在平安客栈好生等着,咱娘儿俩不见不散啊!”心里
头,却将她骂了个够:“辣块妈妈不开花,你以为你是甚么人了?观音菩萨转世么?神仙姐姐
下凡么?教老子去老子就去?”
老婆子轻功确实妙极,说话间已不见了综影。韦小宝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曹寅送的四
匹好马,让老婆子一顿搅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怀里有的是银票,找个集镇再买一匹、
或者干脆租了船走水路,避开来路不正的老婆子罢。
他轻松她哼着小调儿,走了约摸一里多远,忽然觉得右肩头有些痒痒,便伸手去搔,一
模,衣衫却教老婆子撕扯破了,露出了皮肉。
韦小宝骂道:“他奶奶的,狗爪子倒是硬得紧啊。”
触摸之下,发觉肩头上暴起了栗子大小的一个疙瘩。
韦小宝吃惊道:“这是甚么玩意儿?”江南水乡,素多沟渠,韦小宝斜着身子在水里一
照,顿时三魂走了七魄:那疙瘩乌黑.显见是中了剧毒。
书小宝恨得咬牙切齿:“这恶婆娘,爪子有毒!”
想到“有毒”二字,那疙瘩更是痒不可奈。韦小宝武功不强,然而毕竟混迹江湖多年,
知道负伤之后,伤口越疼越不可怕.最怕的是又痒又麻。麻痒就是中毒的征兆。并且麻痒得
越是厉害,毒性越大。
韦小宝也不顾春寒料峭,忙蘸了渠水拼命地洗.可越洗越痒,越洗那疙瘩越发乌。他一
屁股坐倒在地,道:“乖乖隆的冬,大事不好,韦爵爷今日要归位!”忽然又想起老婆子叫
他去前面罗家镇平安客栈的话,心里露出一线生视,忖道:“恶婆娘叫我去,看来是给我解
药的。”又想:“给解药?恶婆娘不知怎么炮制老子呢。老子与她索不相识,无冤无仇,她
都下了这等歹毒的药物,解药就那么容易给了?”
正犹豫间,耳边忽然响起了老婆子细如蚊蚋的声音,道:“姓韦的,你来不来?我在客
栈里泡好了香茶,还有一味用九九八十一种名贵补药配制的大补丸,你不想尝尝么?”
韦小宝四顾无人,吓得猛地跳了起来,道:“恶婆娘,你在哪里说话?你,你到底是人
是鬼?”猛然想起师父讲解天下武功时,好象说过有一门“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可以数
里甚至十数里之外,将声音送到受话人的耳朵里。难道这个叫花子般的老婆子,竟然会这等
高深的内功心法?
那声音又传进了他的耳膜,道:“我这个大补丸,可是有时辰的,过了一柱香的工夫,
就失去了效用啦。”韦小宝是属灯笼的,心里透亮,知道老婆子在告诉自己:“过来一柱香
的工夫,解药就没有用了,自己的毒也就无法可解韦小宝骂道:“他奶奶的,韦小宝一生一
世专听女人的话,女人的话就是他奶奶的圣旨。恶婆娘,你不要走,老子去还不行么?”
一柱香的工夫跑三里地,倒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可性命交关,韦小宝哪敢怠慢?十足十
实的施展神行百变的神功,不到一柱香的工夫,韦小宝已然到了罗家镇,进了平安客栈。
掌柜的一见来了客人,急忙迎向前去,满面堆笑地问道:“客官,住店哪?小店……”
韦小宝一脚踢了他个仰八叉,道:“滚你娘的咸鸭蛋罢!”
一眼看到老婆子的丧门鞭子就挂在一间客房的门首,韦小宝身子一扭,已然推门进去
了。掌柜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韦小宝已不见了踪影。掌柜的揉揉眼睛,道:“人呢?大白天
见鬼了?”
韦小宝推门进去,只见老婆子坐在八仙桌旁,正悠闲地喝茶,韦小宝一腚坐在地上,
“呼呼”地大喘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婆子慢腾腾地呷了一口茶,道:“韦相公真是信人哪。”
韦小宝心里急得冒火,嘴里却说道:“咱娘儿俩不是说好了不见不散的么?咱们江湖中
人,讲究的是说话算话,一诺值一千两金子,人无信站不起来啊。”
老婆于一怔,忖道:“甚么一千两金子,站不起来?乱七八糟!……噢,这小于不学无
术,却又喜欢甩文,大约说的是一诺千金、人无信不立。”便学着韦小宝的腔调,笑道:
“不错,一诺值一千两金子,人无信站不起来。”韦小宝道:“那我的解药……”
老婆子手指一弹,韦小宝便觉得自己的嘴里多了个甚么东西,忙问:“甚么…。.”那
东西却一下子滑进了他的肚子里去了。
韦小宝噎了一下,道:“你给我吃的甚么东西?”
老婆子道:“八十一种补药配制的大补丸啊,怎么,不好吃么?”
韦小宝道:“好吃,好吃,好吃之极。”老婆子道:“药吃了,你怎么还不走?”韦小
宝心道:“老子这条命,八成还在你这恶婆娘手心里攥着哪。走?乖乖隆的冬,老子活得不
耐烦了,赶着去阎王老子那里报到去么?”
韦小宝站起身来,喊道:“掌柜的,你进来。”
掌柜的到了门口,看到韦小宝,便不敢进来了,战战兢兢地间道:“客官,甚么吩咐
啊?”韦小宝从怀里模出一块足有十两的银子,一下子扔给了掌柜的,道:“有甚么好酒、
好菜、好茶、好点心;统统给我搬来,银子就不用找了。”
掌枢的发了一笔飞来横财,喜欢得脸上笑出了花,连声答应,飞跑着去了。
老婆子道:“出手就是十两银子,你倒是大方得紧哪。”
韦小宝心里恨极了老婆子,却是满面堆笑。道:“银子算甚么?你老人家要么?”说着,
从杯里掏出一大把银票,道:“老婆婆,你老人家要银子用么?十万二十万,晚辈都有
的。”
老婆子淡淡道:“我穷人命薄,哪里有福气消受?你放起来,慢慢花罢。”
韦小宝心里说:“这恶婆婆看来不是绑肉票的强盗头子。辣块妈妈,老子这条老命,看
来银子是买不回来了。”
他为人乖巧,奉承话随口就来,道:“是啊是啊,你老人家是齿……牙齿与德行都很尊
贵的老婆婆,哪里会没了银子用?”
老婆于禁不住笑了,道:“甚么牙齿与德行都尊贵?是齿德俱尊罢?告诉你罢,我齿不
长,德也不尊,你上当啦。”
韦小宝忙道:“你老人家自己客气,也是有的。不是我自吹,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我都见
过,你老人家齿再不长,德再不尊,还有哪个敢说自己牙齿与德行都尊贵!”
老婆子留意道:“噢。你都认识江湖上的哪些人哪?”
韦小宝道:“认识的人数也数不清,不过交情有深有浅,有好有坏,也有见面就打架的
仇人。”他不知道老婆子到底是甚么路数,怕将话说过头了,是以预先便打了招呼,留—下
退路。同时眼睛盯着老婆子,看她有甚么反应,以便摸到她的路数。
老婆子品着茶,漫不经心地望着他,脸上甚么也看不出来。韦小宝心道:“人他奶奶的
不能老,有了几岁年纪便老奸巨猾啦。”
可还得说下去,韦小宝慢慢道:“我认识的人呢,有个陈近南。”老婆子问道:“就是
那个人称‘为人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的天地会陈总舵主么?”
韦小宝听他称谓师父在天地会的职位,暗道:“看来这第一宝便押对了。索性吓她一吓
唬,教她知道,老子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便接着说道:“江湖上的人物都这么说他。他
的武功也着实了得,譬如说他老人家的‘凝血神抓’,敌人被抓了,三天后浑身血液慢慢凝
结,变成了糨糊一般,天下无药可治的。”
这倒不是韦小宝胡说,是他在北京亲眼所见的。
老婆子道:“真是厉害得紧!比起我这一抓来,怎么样啊?”
韦小宝赶紧道:“婆婆的这一抓自然也是厉害之极,与师……与陈近南的‘凝血神抓’
平分……冬夏罢了。”
老婆子也顾不得纠正他的成语,道:“陈近南既然那么厉害,我若是见到池,定要与他
比上一比,看他的‘凝血神抓’厉害,还是我的‘毒手抓狗’厉害!”
韦小宝暗道:“他妈的,你将老子比作狗么?”他在言语上,自来是不肯吃亏的,便
道:“陈近南的‘凝血神抓’厉害是厉害,不过比起你老人家的‘毒爪狗手’,好象总是有
点儿不足。将来你们两位见得面时,倒是可以好好的伸量伸量。”他将“毒爪狗手”四个字
儿说得含含混混,扬州人说话又快,老婆子也没听得出来。
韦小宝心里道:“你要与我师父见面?那真是呱呱叫,别别跳,我师父在阴曹地府寂寞
得紧哪,你早点儿去,好不好?最好现在去,立马去……不成,去早了谁给老子驱毒啊?”
韦小宝眉头一皱,道:“你要与陈近南分个胜负,倒有一件事儿不妥。”老婆子随口问
道:“甚么事啊?”韦小宝道:“陈近南与人打斗,有个习惯:不斗无名之将。两人见了
面,他一抱拳,道:‘来将通名。’对方便回答:‘某乃汉将关云长是也。’或者‘我乃大
将吕布是也。’陈近南才与他开打。”
老婆子“哼”了一声,道:“陈近南好大的能耐哪,与关羽、吕布都斗过了。”‘所谓
关羽、吕布,都是韦小宝在杨州茶馆里听说书的听来的,这一下随口而出,露了马脚了。不
过韦小宝撒谎的本事大,圆谎的本事也不小,并且无论谎话如何被人揭穿,从来不带脸红
的。他强自分辩道:“也不过打个比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不告诉他姓名,他宁愿被
你打死了,也决不还手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老婆子学着韦小宝的腔调,道:“我的姓名是不告诉人的,
特别是决不告诉小骗子。”
韦小宝赶紧转了话头,道:“你老人家饿了罢。掌柜的,你奶奶的饭还弄到明天么?饿
着了我婆婆,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个乌龟店!”
掌柜的忙不迭地应声道:“来了,来了……”
老婆子皱眉道:“你这人怎么这等粗俗哪?说话不能文雅些么?”
韦小宝道:“是,是。”忽然嘴一扁,那模样儿似乎要哭。紧接着,上眼皮与下眼皮相
互一挤,泪珠儿果真滴了下来。
装哭是韦小宝从小练就的看家本事,小时候在丽春院里,老鸨、乌龟要打他,手刚刚举
起,他就踢脚蹬腿的号陶大哭,眼泪鼻涕一块儿流。老婆子不知这些,象是有点儿于心不
忍,声音变得柔和些了,道:“我说得不对么?便是说错了,你也犯不着哭啊。”
韦小宝抽咽着,道:“不是你老人家教导错了,我是想起我妈妈,心里难过,就,就忍
不住哭了。”老婆于道:“想你妈妈,日后去看她就是了。”
韦小宝道:“你老人家不明白,我妈妈时常也这样教导我,叫我不说粗话、浑话,好好
做个人。今日你也这样教导我,你,你就是我妈妈。妈妈啊,你疼疼儿子罢。”
索性号陶大哭起来,又装疯卖傻地朝老婆于的身上倒过去。
老婆子脸一板,道:“你做甚么?作死么?”身子一闪,韦小宝扑了个空。韦小宝顺势在
地上打滚,老婆子急道:“有甚么话你起来说,这等撒泼打混,成甚么体统!”
韦小宝边哭边喊道:“我就是不起来,除非你答应了做我妈妈。妈妈,妈妈,你老人家
不要儿子了么?”心里却在暗笑:“你做我妈妈,那好得紧啊。我妈妈是婊子,你老人家也
开窑子去罢。”
老婆子忽然面色阴沉,喝道:“你再浑说浑闹,我再给你左肩头也下了琵琶毒!”
韦小宝心道:“原来你给老子下的是琵琶毒。只要有名了,就好办了。你不是要去见我
师父去么?这就请便罢。
老子的大老婆苏茎,帮她的前任丈夫使了一辈子的毒,是下毒的祖宗,解毒也不会是孙
子罢?得空儿。老子就不奉陪,找大老婆解毒去者。”
然而到底性命交关的事儿,韦小宝不敢再闹,揉着眼睛站起身,抽抽咽咽的一副万分委
屈的样子。
老婆子也缓和了语气,道:“这才是听话的好孩子呢.再也不许说妈……甚么的话,多
难听啊。”韦小宝道:“是,打死我我也不再叫你老人家妈妈了。”心里却道:“恶婆娘大
概一辈子没有生养过儿子,害臊,是以不准老子叫她妈妈。也难怪,瞧她生得这副模样,便
是在窑子里,三个月也不准接得一个客,哪个男人有胃口同她生儿子啊?找妈妈生得比她多
少还俊了一分半分的,客人也是少得可怜呢.别说你牙齿长德行也尊贵的臭样儿了。”
韦小宝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字,客栈摆上饭来,韦小宝侍候得老婆子吃过了,他当
年混入皇宫,冒名顶替小太监小桂子在御膳房做事,后来又做了御膳房的首领太监,侍候康
熙吃饭是常事,是以侍候人的事做得得心应手。他殷勤侍候老婆子用餐,察言观色,发觉老
婆子极是满意。
吃了饭,韦小宝又为老婆子泡上香苕,老婆子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轻轻地擦嘴,一股淡
淡的香味,飘进了韦小宝的鼻子。
韦小宝在肚子里骂道:“你当你是十八岁的小花娘么?”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韦小宝心里打了主意:“天一黑,老子便对不起,脚底板抹油,
开溜。”老婆子看了他一眼,道:“韦相公,实在对不住得紧,我原先不知阁下是友是敌,
下手重了些儿。”
韦小宝这才想起,老婆子曾不止一次地称呼他“韦相公”,心里吃惊道:“不好,这恶
婆娘知道我的身份来历,倒是极难蒙混的。”口里说道:“婆婆太过客气了,我自己瞎了
眼,骑着马乱跑乱撞的,也是咎由自……自己了。”
老婆子微愠道:“喂,你这人怎么这么快嘴啊?让我说两句行不行啊?”韦小宝忙道:
“行。行,我们做晚辈的理当听老辈的.你老人家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都多,吃的盐
比……”一眼看到老婆子冷冷地盯着他看,自己打自己一个耳光,道:“叫你多嘴多舌,叫
你没长记性。”
老婆子缓缓道:“我方才已是说了,我给你下的是琵琶毒。这毒呢,其实没有甚么大毒
性,并没有性命之忧的。”韦小宝道:“是,是,没有性命之忧。”老婆子道,“不过,琵
琶毒下在琵琶骨上,三日之内若是不服我的独门解药,琵琶骨就会寸寸烂断,那毒顺着骨头
走下去,三个月之内,全身的骨头就烂完了。”
韦小宝大惊,便觉得肩头上,那疙瘩越来越瘁,直往琵琶骨里头钻,便伸去抓挠,暗
道:“老子还要逃去找大老婆解毒呢,只怕走在半路上,全身骨头就烂光了,单单剩下一堆
肉堆在那儿,也没有甚么好玩的。”忙道:“婆婆发发慈悲,救救我罢,我有老婆孩子,家
里还有八十岁的妈妈......”
老婆子瞪了他一眼,道:“又浑说了,你有多大岁数,你妈妈就八十岁了?’’韦小宝
道:“咱们好比做买卖,我漫天要价,你老人家就地还钱哪。我妈妈没有八十,七十总是可
以了罢?七十没有,就算六十,你老人家开个价码罢。”
老婆子又气恼又好笑,道:“真正没见过世上还有你这种人,妈妈的年纪,也将随便拿
来买卖的么?你放心,琵琶毒是我下的,并且我发觉你这除了油腔滑调,人还不算太坏,解
铃还须系铃人,我自然会给你解毒的了。”
韦小宝赶忙道:‘‘我替我八十岁、七十岁、六十岁的妈妈,谢谢你老人家。’’老婆
于脸一板。道:“又胡说八道了是不是?……毒总是要解的,不过,你也不能闲着,得帮帮
忙。”
韦小宝道:“你老人家尽管开盘子罢。”心里却在打鼓。不知道刁钻古怪的老婆子会提
出甚么样刁钻古怪的条件。
江湖上,将提条件称为“开盘子”。老婆子闻言一笑、道:“我又有甚么盘子好开的了?
这也是为你自己。琵琶毒的解药,配起来实在太难,我身上只有一粒,就是刚才给你服的。
还缺两颗,须得现配的。配制这药呢,得用五种毒物,自相残杀之后幸存的一种,使内力用
火化了它,再......”
老婆子似乎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便转了话头,道:“总而言之,繁杂得很。繁杂倒是
不伯,最要紧的是,在炼药之时,不能有一丝儿声响。若是受了扰乱,毒性散去,药力失
了,你的伤,便是神仙也难治了。是以这两日之内,你要做我炼药的护法。”
韦小宝为人随便,对于别人的请求,向来随口答应,至了做得到做不到,他就不管了。
不过这回牵扯了自已,性命交关的事,他却不愿意拿来玩的,也不敢吹牛了,迟疑了一下,
道:“前辈给晚辈炼药解毒,晚辈感激不尽。至于护法甚么的,是晚辈分内之事,不过,真
人面前不说假话,我除了那个不成样子的‘神逃百变”,武功实在也是稀松平常,若是有强
敌袭来,只怕我应讨不了。”
老婆子道:“我心中有数、我炼药之时,你便在门外坐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我的这条
鞭子你拿在手里,哼哼,寻常江湖人物,见了鞭子,谅他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韦小宝心道:“那条破鞭子还有这等威风么?想必是哪个帮派的镇帮之宝。等恶婆婆将
解药炼成了,老子的琵琶毒驱除了,老于便做手脚偷了这鞭子去,也在江湖上抖抖威风。”
老婆子面色凝重,道:“咱们光棍对光棍,将话说到底罢,韦相公,你做护法,不但是
为你自己,也是为我。因为炼药时只要有些许疏漏,我就是走火入魔,死路一条。”
韦小宝大乐,暗道:“呱呱叫,别别跳.你既是也有性命之忧,老子倒不伯你耍奸躲滑
了。”拍着胸膛,道:“你老人家尽管放心,咱们如今是一根绳上拴两蚂蚱,跑不了你、也
飞不了我。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维护你的周全。”
老婆于点头道:“一根绳上拴两蚂蚱’、活粗理不粗。
你明白就好。”说着,将随身携带的鞭子郑重地递绘了韦小宝。
月挂中天,万籁俱寂,微微春风,送来阵阵料峭。
韦小宝坐在客房门外,手里握着鞭子,百无聊赖。看那鞭子,也就四尺来长,黑乎乎
的,不知道是甚么皮做的。
鞭杆有五寸长,正好握在手里。鞭杆儿却是深红色,油光光的,看样子有些年纪了。
他左看右看,与普通鞭子相比,也没有甚么出色之处,便将鞭子扔在椅背上,道:“甚
么宝物儿,能教江湖人物见了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比我韦小宝还会胡吹大气。”
韦小宝本是个坐不住的人,平日除了睹钱,就是四处游荡。还有七位夫人陪伴着。这时
候独自一人,一会儿哼哼几句“十八摸”,一会儿掏出骰子,掷上几掷。叫了一声“通
吃”,骰子落在地上,真的成了一副“至尊宝”。自已心里便高兴,道:“老子命好,向来
是逢凶化吉,遇难呈样,南海观世音、玉皇大帝、西天佛祖,都来保佑,急急如律令!”
胡说八道一阵,才想起自己的骰子是灌了水银的,心中便有些儿泄气,道:“老子自己
骗自已,不是将自已变作羊牯了么?”
顿时兴味索然,歪在椅子上,不一会便酣然入睡了。
一觉醒来,发觉客房里依然灯火通明,韦小宝道:“恶婆婆不知弄些甚么玄虚?”便蹑
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跟前,轻轻用舌头湿了一小块窗户纸,眼睛对着洞口一看,不由得吃了一
惊:老婆于半裸着两只琵琶骨,一只琵琶骨上伏着一只硕大无朋的蜘蛛,一只琵琶骨上伏着
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蝎子。蜘蛛与蝎子的肚子都鼓胀起来,看那情形,自是吸满老婆子的
血。
不一会,蜘蛛、蝎子两只毒物几乎同时落了下去,只见老婆子伸出双掌,倏地接住了,
那掌心通红,便如烧红了的一般。
老婆子将毒物合在手掌里,双手合什,嘴唇“嗡嗡”响动,象在念佛,又象在念甚么咒
语。就见她的头顶生出霭霭白气,手掌中却忽隐忽现地冒出了蓝色的火苗来,映得她的脸上
也又蓝又青又红,闪烁不定,形同鬼脸。
韦小宝轻轻“啊”了一声,吓得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却又忍不住去看,便睁开眼
睛,将目光盯在了老婆子的肩上,却见那肩头雪白,韦小宝咽了口唾沫,道:“这恶婆婆老
得掉了牙,身子却这等白嫩,犹如小花娘一般。”
韦小宝正在想人非非,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叫花声;“老爷太太行行好,赏给叫花一碗
饭哪。”
韦小宝心中奇怪道:“深更?半夜,哪里会有叫花子讨要?再说这里是客栈,哪能让叫花
子进来?”心中结了疑团,想起老婆子吩咐过的,她在炼药的时候得禁止有人扰乱心神。便
倏地转身,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叫花子。
韦小宝低声喝道:“老于从来不施舍讨饭的,滚你奶奶的闲鸭蛋罢。”
花子看着韦小宝,一双眼睛陡地闪过一道精光,又迅疾熄灭了,有气无力地说道:“老
爷太太行行好,施舍叫花一碗饭哪。”
韦小宝不耐烦道:“老子说了,有饭喂狗,也不打发叫花子。”
叫花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