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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鱼记》祁又一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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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算带着老婆回到了家乡。县长张胖子带了差役跑到县城30里外来迎接我们，很隆重的样子。我们换了张胖子的轿子，他自己骑了个小马驹在旁边跟着。这厮一路上隔着轿子帘不停地念叨，详细描述他给我们张咯的大宅子是多么美轮美奂。其实呢，美个p，爷我稀罕吗？

俺搂着老婆听丫在外面絮叨，心中不胜其烦，我对老婆说：“你看张胖子拍马屁这架势，搞不好是想怂恿咱们掏钱支持乡镇建设——当初咱们离京返乡的时候就不该让丫知道。”

我老婆正在玩儿我的胡子，听我这么说就掐了我一下说：“你辞官回乡能不让人家父母官知道吗？相公，你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不能太小家子气，我看你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还是主动说一下，就说想给县里捐20个希望私塾……”

“我不捐，这点儿钱都是咱提着脑袋挣回来的……”

我老婆坐起来，瞪着眼睛悄悄恐吓我：“你不听话是吧？！”

我怕怕地看着老婆大人，咽了一口口水，正巧张胖子在外面很热情地说：“荆老爷，轿子里要是热，我让小厮们快马回县城给您搞点儿冰块儿来？”

“不用啦张知县，我其实更关心咱们县的教育问题，今儿咱们中午吃饭的时候教育口的老哥儿几个都在吗？”

“哎哟荆老爷，您不愧是读书人，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呐，在在，县衙门的大小官员都在，您想找谁？咱吃饭的时候叫进来就是……”

我老婆含情脉脉地亲了俺脸蛋一口，用嘴型说了句“真乖”，哎……娘子啊，我爱你。



2

事情的开始得从一年多前讲起，那天我出门买菜的时候可一点儿没预见到俺要发迹了。

其实那天我还很不高兴呢，因为俺们小市民的生活实在是越来越不好过了。最近半年来川楚大旱，周围几百里的3、4个县特别严重。俺们县城里人心惶惶，大家都开始囤积粮食，菜价粮价都在暴涨，县里最近已经出现了个别衣衫褴褛的流动人口，据说县城外面的农民兄弟们，有的已经开始整村整村地积极筹措逃荒了，什么世道。

菜价又涨了，愁苦啊。俺买完菜回家路过一群人，被一个学生家长叫住：“荆先生荆先生，您认识字儿，您给我们念念这告示！”

“哦，老张啊，你儿子这月的学费到底什么时候交啊，要不你给抵实物吧，俺家都快断粮了……”

“荆先生这事儿咱们下回说成吗，您先给念念告示，看张胖子那里又下什么政策了。”

草民们啊，蒙学老师也是老师，你们说是吧。我拿捏了一下，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嘉靖二十六年某月某日。今禾黍垂成，而骄阳不雨半年余。万姓携妻挈子，头抢地，声震天。本县惴惴悔过，是用率兹僚属，匍伏祷求告庙未果。今招贤乡间，凡至县衙求得甘霖者，酬百金。

XX县正堂

——“荆先生，这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说说，谁要是去县衙求雨成功，张胖子就赏银100两！”

我操，这群草民一个个立刻开始拿头撞墙，当初为什么选择了农民这么一个没有前途的职业啊，早知如此，当道士去多好！

这帮人喧哗着散了，我也拎着菜慢慢踱回家去。推开俺家的小柴门，只见我媳妇飞奔而来，差点儿跟我撞一满怀。

我老婆抓住我说：“相公，你听说了吗？求雨成功有100两呐！”

“当然知道了，还是我给那帮没文化的念的告示呢。”

我老婆好像被我的弱智震惊了：“那你还不快去县衙求雨？！”

而我被我老婆的跳跃性思维震惊了：“我一蒙学老师又不是道士，我哪儿会求雨啊？”

我老婆闭了闭眼睛，强忍住她对我智商程度的愤怒，尽量平静地说：“你尽管去报名，上县衙的祭坛那儿坐三天，就说三天之内能求得雨——雨来了，100两赏银到手；雨不来，顶多被街坊们笑话几天……”

“可是，这政府行为，岂可儿戏……”

说是迟那是快，我老婆一个大嘴巴忽悠上来，抽得我一恍惚，我老婆棒喝道：“就算求雨不成，张胖子难道会宰了你！？相公，你再怎么说也是县里的最高学历，咱们县里没道士，除了你谁会背《老》《庄》啊！”

我一拍大腿惊呼道：“对啊！老婆，你这一掌经济价值十分之高！”

如此这般，我穿戴了过春节时才穿的干净长衫，挥别了俺老婆，大踏步地向县衙走去。

3

张胖子在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神情憔悴，黑眼圈。我们两个眼对眼地耗了半天，最后他挥挥手，跟衙役说：“按荆先生的吩咐准备东西去。”

人生真荒诞啊。我搬了家里所有跟道家和风水有关的书去县政府设立的祭坛。这个祭坛是一个月前为外省来的一个道人准备的，他没有成功，张胖子不敢打，被省里派下来的督察纠去以欺名盗世罪打了20板，然后放了。

我用了一天的时间，以书本上的知识指导衙役们改造了一个相对儒家学术一些的祭坛，参考文献为董仲舒的五龙祈雨之法，当然了，是简化版。当天晚上回家去，和老婆嘿秋了一阵子，我有一些惆怅。我说：“今天准备祭坛花了县里一些银子，我心里觉得不大好受。”

“相公，你按照书上讲的认真做就是，你会成功的。”

“这天道无常，书上讲的也未必有用啊……”

“相公，你尽力就是，一定会下雨的。”

“何以见得？”

“女人的直觉嘛。”

我操，直觉，男人是不相信直觉的。权当花县里点儿银子，为乡亲们带来长达的三天希望吧。



4

在祭坛上的三天，有很多乡亲自发地送来了瓜果、米酒，在干旱半年之久的现在，这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我在祭坛中央盘腿打坐，进行了长时间天人合一的冥想，也在脑子里温习了许多功课。腿坐累了就去祭坛旁边翻翻书，做出一副认真研究文献的架势。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希望我拥有无边法力，这样一来我将是造福一方的仙人而非一个骗子。可惜我不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一点点而已。Tmd读书，读书真的有用吗？读书真的可以把我与祭坛边上这些眼巴巴看着我的乡亲们区别开来吗？做人的道理无非那么一点，不读书也能懂，而知识，无非是我站起来走到祭坛边上看到的那些，一个大字不识的江湖术士也能做到……

而此时，准确的说是第三天的下午，人群中有了一些骚动，一阵凉爽的风缓缓吹来，我向东方望去，那里有一团乌云压来。张胖子从县衙里冲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我，整个县城的人大概都在这儿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有一个婴儿在哭，当妈的打了两下不管用，赶紧抱走了。一个时辰之后，一个真正的晴天霹雳响起，人群中一阵惊呼，我远远望了望人群中的俺老婆，再抬头看一眼苍天，奶奶的，什么事儿啊这是……

祁又一 发表于 2006-10-12 11:20:00
5

大雨下了整整三天，我也从荆先生变成了荆仙人。草民们对我完全五体投地了，张胖子除了答应的100两赏银之外还送了我30多匹帛。说是等雨一停就要拉锣鼓班子来带我游街，就照着京城里状元游街那规格来——“荆先生，您举业不顺没什么大不了的，您就不该是去考功名的人。您比状元爷有本事，您是我们全县的恩人啊。”

下大雨这三天，我跟我老婆没有出门，柴门一关在家里嘿秋。老婆，我很怕的，人的运势总是有平衡的，我总怕最近出点儿什么事。银子也拿到了，这钱来路不正，等雨一停我把布匹都换成银子，咱们跑了吧。

“相公，咱们往哪儿跑？”

“不知道啊，咱们能去哪儿啊……”

我们都沉默了一阵子，我拍了拍我老婆的屁股说，不想了，总会有地方可以去的。等雨停了，我去省城一趟，我有个远方的堂弟在那里四五年了，好像是在当机织工。我去看看，他人要是可靠的话，我们把钱给他，让他开个机织厂好了。

“相公，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第四天雨停了，街上全都和了泥，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见着我都鞠躬问好。我心情愉悦地向诸位邻里点头致意，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县城里的布匹庄，我得先去问问最近布匹的行市。走在仰慕里，走在阳光中，人生好快活啊……

后面有人叫我，是张胖子身边的小厮。此人远远跑来，喘着气说张胖子正在找我，还很急。

“张知县找我有什么事？”

“荆爷您快去就是了，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好像是有省里的官员直接下来，点名儿要找您。我们老爷这会儿正陪着人家呢。”

我操……我的心被捏成了一团，怕什么来什么，事情还是闹大了。



6

我在县衙里和张胖子以及省里的专员兄聊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两个衙役陪着我回家。到了门口，我跟他们说：“你们在此等等，我去收拾东西。”

推开院门，我老婆正在洗衣服，她站起来问我：“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哎我操，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把我老婆拉进屋里，小声地说：“这回完蛋了，我得去省里了……”

原来这次旱情严重，波及了整个川楚地区。省里面为这次旱情也快疯了，听说俺们县有人会祈雨，就连夜派了专员拿着批文下来，要请我到省城去作法。这把事情闹大了，想跑也跑不掉了。那专员正在县衙等我，说是大府那里催得急，即刻启程。

“张胖子的人就在外面等着呢。老婆，我走了以后你也收拾东西赶紧走，布匹就算了，拿上那一百两银子先回你娘家避避，我要是还回得来，就直接去你娘家找你。”

唉，我愁苦啊，想我荆某老实八交一辈子，一向行得正做得直，不想贪念一动，一世清名毁于一旦……孔圣人说的没错，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什么一百两赏银，什么张胖子不敢拿我怎么样，现在事情来了，还不是要我去担着吗？老婆，念你我夫妻恩爱，此一去若成了永别，你可别着急再嫁，反正你有那堆银子在生计不愁……

“相公，什么嫁不嫁的，您先别哭成吗。”

“由不得我不哭，这什么人生啊这是……”

“相公，此事还有救！”

“啊？”

“咱家厨房里挂的那条咸鱼——就是咱俩结婚那会儿你爸送咱们那条——我发现哈，只要它嘀哒水，两三天内肯定会下雨。前些天，我就感觉到要下雨了才让你去装神弄鬼的。你就拿着那咸鱼去省城，它不嘀哒水你死活不上祭坛就是了。”

难道真的天不亡我？我试探着问：“这玩意儿真的准吗？”

“咱俩结婚三年多了，还没不准过呢。”

我操，命都交给一条咸鱼……成吧，事以至此，死马当活马医吧，老婆，去给我收拾行李！

7

我坐在驶往省会的牛车上，手里拎着老婆给的咸鱼，心中百感交集，什么叫斯文扫地啊，一个读书人把命托付给咸鱼就叫斯文扫地。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各种拖延出场时间的办法，比如先查查黄历、抱怨各种祭祀设备老化、到了良辰吉日再闹个上吐下泻什么的……想来想去，拖延一两个月应该没问题，这期间若还不来雨，那就只好听天命安排了。

从我们县到省城总共两天的路程。第二天一早，我在驿站的床上醒来，觉得手边儿的被子有点儿湿，睁开眼睛一看，我操，我的宝贝咸鱼在滴水！看来本县那片雨云跟着我们过来了。赶紧叫醒一同回省城的专员兄，快起来快起来，昨晚兄弟夜观星象，龙王最近要回天庭办事，再不赶紧上祭坛，等他老人家走了咱们两三个月内就求不到雨了！

专员兄一听眼睛都绿了：“不能够啊，龙王爷这半年什么也没干，他怎么这会儿上天庭啊！——你们这帮懒虫，快起来快起来，荆爷有指示了，快赶路！”

专员兄挑了身边随从里脑瓜最灵便的，骑上驿站最快的马，按照我写的清单飞先奔回去准备祭祀用品。我们也把牛车换了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往省城里赶。这天下午到了省衙，俺手里的咸鱼已经大汗淋漓了。车一停我飞奔而出，推开来迎接的大小官员，在那个脑瓜灵便的随从兄的指引下一路小跑坐到祭坛上，盘腿坐下，心中才算有了底。在堂上等待接见我的大府老爷没多会儿也被簇拥着走来祭坛，站在边上眼巴巴地瞧着我，我见人家来了，赶紧恭了恭手，大府老爷很知道轻重缓急，赶紧做个手势让我继续。大府老爷在祭坛边上坐了大约两个时辰，有人来催，回去办公了。我在祭坛中间背《老》《庄》背到夕阳出来，清风袭来，下雨了，一场漂漂亮亮的太阳雨。



8

发迹了发迹了，这把发迹了。

省里的大府姓赵，暂且叫他赵大府。赵大府派了衙役回省城报喜，当着我的面对那个回县里报喜的衙役说：“跟张县说，他这次举荐了荆先生是大大的功劳，组织上忘不了他。”

赵大府留我在官邸里夜夜笙歌了半个月，带我参加省城里的各种社交晚宴，想我荆某人一个蒙学先生，竟然也混进了社交界。全省城的高官都认识我，所有人都把我奉为仙人，有时候晚宴上喝多了之后真觉得自己是仙人，偶尔装逼一下，给各位老爷们说一些修身方面的终极问题，其实道理无非是书上背来的那些，但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听着，大家都做出很相信我的样子——受用啊，真受用啊，想我在县里教书的时候，给娃娃们讲这些的时候还需要维持课堂纪律呢，现如今，嘿嘿……

咸鱼还在我的卧室墙上挂着，没敢摘。有一天被赵大府他们灌得迷迷糊糊地回了卧室，打发走小厮和赵大府发的美人，心神愉悦地倒头睡去，半夜被什么东西硌醒了，黑灯瞎火的一摸，我操，我竟然是抱着那咸鱼睡着的……

漆黑一团中我坐了起来，摸出火石点了一袋烟，这才想起来我其实是个混子。我为什么仅仅是个混子呢？我为什么不是个仙人或者正经八百的学者呢？最起码，当一个来路正宗的官僚也可以啊。tmd，感觉很不好。各位爷府里养的歌舞妓虽漂亮，可比不上我老婆聪明可人……

第二天起来洗梳了，跟赵大府去辞行，他不干，说是已经写了信给皇上，要推荐我去京城做官。我操，那还得了，这个赵大府是当朝宰相严嵩的门生，咱嘉靖帝又一向喜欢求仙问道，要是真把我送去了朝廷里，露了马脚要满门抄斩的！

我坚决地想要告辞回家，但是赵大府坚决的不干。他拉住我的手说：“荆先生啊，我就知道你会想念嫂夫人。我已经派人去接嫂夫人了，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而且，张县来信说他找了一个很不错的装修队伍，他要自掏腰包给你家装修呐，现在你那里已经天翻地覆了，你就先和嫂夫人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嘛……”

我操，赵大府，你明知道我想回家过小日子，你丫先斩后奏也太阴

9

我老婆到了省城之后，很像模像样地和赵大府夫妇见了礼、吃了饭，有时候我都奇怪，我老婆一个小县城里长大的民女，怎么这么知书达理啊？这天晚上回到房里，关上门，我老婆终于露出了她的凶悍本质，她捏住我的耳朵问：“你这半个月没闲着吧？”

“老婆，我这半个月基本靠自己……”

“切，谁信啊，你丫赶紧招，别逼我去找赵大府的夫人串供。”

算了，家丑不可外扬，这屋里的事我就不公开说了。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凶悍的女人，嗯，俺们读书人也是的。

重要的事情是，身处一个官本位的世界，个人往往难以左右自己的命运。父母官叫我去当官，我就只好去当官，诚所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我跟老婆在省城里同入同出了个把月，期间会晤了我那个当机织工的堂弟，还出入了一些之前从未享受过的高级娱乐场所。比如本省最好的酒家醉仙楼，有一桌套餐要6两银子，考考，贫富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6两银子以前够我们舒舒服服过一个月的了，但是，现在我们是有钱有势的荆仙人夫妇了，所以，我们特别点了那桌6两银子的酒菜。这桌酒菜未必就比我老婆做的家常饭菜好吃，但是，我们吃的很高兴，因为这代表我们夫妇的生活向上迈进了不止一个台阶。

不多久，皇上的圣旨真的下来了，召我去京城去觐见。赵大府把我送去京城基本是为了拍严嵩的马屁，同时，我也应该谢谢他，虽然凶险，但也是个大大的机会。

在前往京城的路上，我查阅了一些历史文献，仔细揣摩了一下身为皇帝的人的普遍心理，还有我们伟大的嘉靖帝在他二十几年治国之路中表现出的个人性格，由此为基础，我准备了一套面见皇上时使用的演说稿。长达一个月的车旅劳顿与无聊，我老婆演皇上，我演我自己，我们在牛车、马车、江船、漕运船中预演了无数次觐见过程。

在研究本朝吏政的过程中我发现，俺要去投靠的严嵩严大人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二十余年来，朝廷吏政的实际操作是由他完成的。这些年来，他搞下去了很多人，扶植亲信排除异己，是个不折不扣的铁腕人物——好啊，我可以安心当一条走狗了。



10

到了京城，在严大人的书房见了他。他一开始挺瞧不起我的，此人做在书桌前看书，我在旁边站着，说了半天话了才想起来我是客人，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荆先生，那边儿有椅子，自己搬一个坐。”

严嵩知道我小地方来的，怕我在皇上面前丢人，就先问了我一些诸如“何为道”这类的宏观问题。

我把准备好的给丫侃了一通：“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识者明之根本也。修齐治平，不外乎此……”

严嵩严大人听到一半有些不高兴，他打断了我，随手翻着书沉默了一会儿说：“荆先生，您这个理论听着像儒家啊，别忘了，您可是以术士身份觐见皇上。”

我说：“严大人，毕竟咱们国家是儒家的国家。我听赵大府说，现在朝野里有一小撮人对皇上迷恋道家很不满意，俺以术士身份向皇上进儒家之言，说不定能够出奇制胜呐……”

严嵩的表情变了变，他放下手里的书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着说：“荆先生，没想到你是个人才啊。”

严嵩当晚叫了几个国子监的文官来一起吃饭，然后大家一起把我这篇演讲稿仔细润色了一番。他又派专人来辅导我朝廷礼仪、举止规范。到了第五天，我在严嵩的书房再次演习了面见皇上的过程后，他满意地点点头说：“荆先生，咱们明天去见皇上。”

第六天，我在皇上的面试中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我这篇政治正确、文采斐然的演讲简直可以用技惊四座来形容。嘉靖帝老人家当着群臣的面称赞俺说：“到底是读书人出身，以儒家学术阐述道家，比你们以前推荐来的术士靠谱啊——听说你连续两次求雨成功？”

“皇上恩德广泽，天庭就知道体恤民间，天庭体恤民间了，自然就会下雨。我不过是起一个催化作用而已。”

皇上年纪一大把了，笑起来还像个小孩：“嘿嘿！”

这天皇上封了我两个很不小的官爵。一个是金马待诏——相当于今天的御前高级秘书、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智囊团；还有一个是钦天监卿——说得粗略一些，就是今天的气象局局长。因为有前面一个官爵在，俺有了经常接近皇上的机会，这实际上相当于进入了边缘内阁，严嵩对此非常满意，他又在内阁中成功安插了一只走狗；因为有后一个官爵在，我成了正四品的大员，享受一切正四品待遇。

得到了皇上的喜爱和严嵩的器重，我在京城官场中自然如鱼得水，大概半个月吧，争相来贿赂我的人已经需要提前预约了。

11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我就从一个小县城里的蒙学先生变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这世道乱啊。家里的财富每天以几何倍数增长，我跟老婆欢欣鼓舞，一度认为我们可以就此生活下去，让我荆某的子孙后代成为贵胄。但是半年之后的一次意外事件，使我们对事态有了新的认识。

这天皇上很生气，叫我去大内见他。我一开始还有些惴惴不安，以为自己干的哪件坏事被人检举了，到了皇上的书房里才知道，他生气跟我没关系。皇上九个玉玺中的一个丢掉了，这事情往大了说很严重——相当于国家权利机关的行政工具丢掉了，是性质问题。

东西丢的蹊跷，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皇上信任我，觉得我会点儿法术，责成我回去查。当时我在京城装神弄鬼很久了，建立了一些基于封建迷信的威望，除了读书读的多的聪明人和一直希望打倒严嵩的正人君子们，大家基本都被我蒙住了。所以当皇上身边的几个大太监知道是我去查这个事，都稍稍放了心，以为我一定能找回玉玺，而他们的脑袋也能借此保住。

虽然我在皇上面前装得很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很发愁，回了家跟老婆一说，她也没办法。我们在一起想了很久，先是想通过正常的刑侦方式解决，但是俺对大内的人事安排知道的太少，进大内挨个盘查更是不可能。第一是祖制不允许大臣与太监、宫女等人有过多的接触；第二个因为我不是荆侦探，我是荆仙人。

所以，我完全没办法追回玉玺，能想的主意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假装做一次法，然后告诉皇上玉玺化龙而去了，需要再造新的填补空缺……

我怕怕地问：“老婆，你觉得这主意真的可行吗？”

我老婆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死马当活马医吧——这几天我集中收拾一下细软，势头若不对，我们就跑路……”

正商量着流窜回家的实际操作，家里的仆人来报，说外面有个布衣求见。

“不见不见，没看我这儿忙着呢！”

“老爷，来人说自己是大内里的。”

我跟我老婆对看了一眼，我老婆说：相公啊，没准儿你的好运又来了。



12

来人是平时伺候皇上起居的诸多太监中的一个，我见过不止一次了，今天穿着便服来俺依然认得出。此人说自己叫小喜子，入宫已经二十年了。

“喜公公，您深夜来找我，怕是有什么事吧？”

“是，皇上丢了玉玺，西宫娘娘很替皇上着急，叫小的来问问荆大人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他说话的时候我偷偷闭了闭眼睛，心想：赌一把吧，成败在此一举！

我打断了小喜子的话，屏退了左右说：“喜公公，多说无益，你跪了吧。”

当小喜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倒在地时，我心这个跳啊，承蒙苍天眷顾，我荆某运气好得过分了。原来还真是这个小太监拿的玉玺，而且是整整两年前拿的了。他拿的这颗玉玺皇上基本上从来没用过，平时放在皇上的私人库房里，根本不会有人清点。他以为拿了没事，不知道前些天皇上犯什么毛病，竟然来了兴致，打算把九颗玉玺放在一起把玩。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内宫的太监职位已经变化好几轮了，按说不论杀多少人都不会涉及到小喜子这里。但是，他怕了我荆仙人的神通，以为我一作法就会把他纠出来——这种事一旦查出来，当事人要被凌迟的。

小喜子趴在地上求饶，整个人哭得已经不成样子了，他还拿出了一张500两的银票孝敬我。说这是他的全部积蓄，“您高抬贵手放了小人这一次，小人来世做牛做马伺候您！”

“玉玺还在吗？”

“就在我卧室床下……”

“喜公公，人孰无过，你也不必来世伺候我，今生今世好好伺候皇上才是正经。”

这小喜子40多岁一人了，大喜过望、磕头如蒜捣，就差爬过来给我舔脚了。草民啊，遍地的草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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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得意洋洋地去见了皇上，跟他说昨夜微臣算了一卦，感觉您的玉玺应该并没有丢，应该在原处偏东的方位上，不如您派人再去找找？皇上派了人去翻，果然在藏宝阁东壁下一堆杂物里找到了玉玺。这个玉玺是怎么从宝匣里跑到这堆杂物中的？说法很多，但是东西既然找到了，没人再去深究了。皇上赏了我一堆宝贝，再加上这半年多来收受的贿赂（俺们明朝的官俸太低，大家基本都靠贿赂过活），我老婆在家里计算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数字，她把账本放在膝盖上，语重心长地说：“相公，下回皇上再丢东西你就不一定这么好运气了，咱们该跑路了。”

我在我们华丽的家中四故茫然了一下，点点头说：“好，回家！”

我写了封信给远在老家待命的张胖子，让他替我们买地盖房。送信的人出发的时候，我和我老婆都很欣慰，我对我老婆说：“等这个送信的小厮回来，咱们当骗子担惊受怕的日子就算熬到头了。”

但是，凡事总有个三长两短，在信送出一个月之后，朝中比较正义的那一方——也就是我们严大人一党的对立面偏偏在这个时候动了手。而突破口就是我这里，因为大臣们最恨的其实不是严嵩搞的专政，而是信任道士的昏庸，皇上之前喜爱的那些道士，迫于群臣压力全部一个个疏远了，留在身边的只剩下了我一个，因为我本质上是一个儒家的读书人，与治国方针在大方向上是没有冲突的……

有个叫海瑞的御史，是当朝出了名的死脑筋，非常古板的一个人。他特别看不惯我的不学无术，又特别嫉妒皇上对我的喜爱，就利用某日严嵩在家养病的机会，在早朝上参了我一本，说这个姓荆的虽然说自己是一个具有儒家色彩的术士，其实是妖言惑众，这人收贿赂收得很厉害，请皇上把他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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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md海瑞，这海瑞跟我其实是一类人。

严嵩严大人多年来搞掉了无数异己，偏偏这个海瑞搞不掉，为什么呢？因为这小子特别会耍无赖。他自以为特别刚直不讹，完全不顾做官的规矩在皇上那里针砭这个针砭那个，学史书里面的无赖们玩儿“死谏”，而且玩儿的很绝，当面指责当今圣上的种种不是，把皇上惹怒了之后就说：“你要杀就杀吧，我在家里都备了棺材了。”

我操，这还能杀吗，这是标准的忠臣范儿啊，杀了他的皇帝不就成昏君了吗。所以后来搞得皇上老是躲着他，私下里绝不见面，后来丫就只好利用早朝这种公开场合挑皇上的刺，直接结果就是皇上连早朝都不怎么敢开了，严重影响了我朝行政工作的正常运转。按说这种人在太平盛事是绝对没有市场的，这种讨厌的弱智出现在官场中，同僚们会一致把他排挤掉。但是现在形势不同，一小撮不甘于成为严嵩走狗的官僚们认为海瑞是一把好枪，借刀杀人的时候全指望他了，所以很护着他。虽然他们自己也窝在家里收贿赂（我再重申一下，在我们明朝，除了海瑞之外，基本上所有的人都收贿赂，数额有大有小罢了），但是在公开场合，他们都很喜欢带着海瑞玩儿，有什么杀身成仁的事就让他去干。

综上所述，当他们决定向严嵩开战的时候，最难走的第一步由敢死队员海瑞完成，他的任务是把我这个资历最浅、同时又离皇上最近的人干掉。当我在家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真的很为这帮没大脑的正人君子懊恼，他们就没看出来吗，我不过是个想捞点儿钱回家过日子的草民啊！我操，我行李都收拾好了，你们就不能晚几天等我向皇上辞官之后再参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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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听人描述，海瑞那天早朝参我时皇上与他的对话如下：

皇上：术士里难得有这么一个儒生，你们都是读书的，你怎么就不能容下他呢？

海瑞：这人儒家学术本身不过关，这个您应该也看出来了。至于他的法术，肯定是骗人的！

皇上：爱卿这话不要乱说，人家还是很神通的……

海瑞：他要是真有神通，您就拿个盒子，当着咱们群臣的面在里面装上东西让他来猜。猜得出我认栽，猜不出他就是骗子，欺君之罪啊皇上，咱们宰了他！

群臣：对！宰了他！

……

所以，当我跪在大殿上，看着小喜子托上来的琉璃宝盒时，我的心都碎了。哎，诸位同僚，虽然俺家主子严大人不在，你们也不用这么赶尽杀绝吧，我惹着你们谁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呐……所谓人生若朝露，我跪在冰冷的大殿金砖之上，想起了一年前俺们县里的那场及时雨，当然，还有省城里那场份外煽情的太阳雨，草民们笑厣如花，载歌载舞……事情的起因无非是100两银子，现在看来100两当然不多，但你想想我当时的境遇，一条咸鱼在厨房里挂了3年啊——海瑞，你丫够清贫了，你家里一条咸鱼吃三年吗？！

我看了看小喜子，他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同情我的神色，我心想：我这辈子也算救过人命，阎王爷大概不会太折磨我吧。

我摇摇头，低着头说：“我不知道，我其实没有法术。”

金鸾殿太大，皇上提高音量问了一句：“他说什么？”

小喜子回身向皇上禀报：“皇上，荆大人方才说，宝盒内似是金猫。”

我操，我心中暗暗一惊。

皇上很高兴，笑着对海瑞说：“你还怎么说？”

海瑞这厮脸儿都绿了。皇上让开了琉璃宝盒，小喜子从里面拿出一只金铸卧猫镇纸，样子活灵活现的，想必价值不菲。人生若朝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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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海瑞，我早看你不顺眼了，你老是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朝里的大臣都被弹劾干净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海瑞：……臣无话可说，臣领罪。

大殿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把海瑞栽得彻头彻尾，皇上终于找到干掉海瑞的正当理由了——他这是陷害同朝大臣啊，绝对的死罪。我相信他们正人君子那一党的诸位，此时此刻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再搞一个海瑞式的枪杆子进朝廷了。

但是，我不能让海瑞这会儿死。俺这半年多来已经完全看清了，严嵩的存在确实严重影响了我朝的政治、经济、文化建设，我走之前得给他留点儿罪受。我说：“皇上，海御史也是一片忠心，臣在某些方面确实不适合做一位臣子，请您一定宽恕这样一位忠臣。其实臣前些天已经决定私乞骸骨、回乡终老了。”

所有人——皇上、海瑞、小喜子、他们正人君子一党、俺们坏蛋一党、再加上事后才得知消息的严嵩，所有人大概都被我这两句话惊了。我竟然没有借机除掉严嵩最想除掉的海瑞，在不久的将来，严嵩将要为我这个决定付出惨重的代价。而我，不过是一个多少带点儿朋克精神的草民，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白白了您呐……

17

这天出了宫，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我在午门的广场上远远望见了我老婆，她迎过来，抓住我说：“相公……”

我搂住她，没坐轿子，两个人趟着水慢慢往回走。

老婆，在我人生最疯狂的时刻，我很高兴和你在一起。





祁又一

2005春节期间一稿





全文完

这。。。。这是鱼哥的作品？
         以前没发现啊      (?)
B_support

嘿嘿。。。来新区支持:lol:

:o

我以为是老鱼的作品呢B_Sweat

B_stupid B_thanks B_stupid

:lol: :) :( B_stupid B_thanks

没看过，顶一下！:) :) :lol: :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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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东道赌东道赌东道的

老鱼看见鱼就兴奋

支持楼主，谢谢共享

已阅B_1 B_support

哈哈哈哈哈哈.............................B_13

:) 恭喜恭喜！！又有好看的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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