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看李宝嘉在《官记》中以文学形式典型化记载的晚清社会人性低劣之官场腐败。 陶子尧,一个对洋务无知者竟硬充高深摘抄了一个洋务条陈给上司,上司把他当作洋务人才派到上海找洋人购置机器。他一到上海首先就包了个妓女,整天整夜吃喝玩乐。“经纪人”魏翩 仞和仇五科谋划道:“不弄他两个弄谁”。 及至在洋行签定了合同银子却亏缺多多,正准备编造项目增要银两,恰巧上司换了新人并巳另派员购置,他趁机与“经纪人”谋划上陈说“现今毁约,洋人提出加倍罚款”,朝廷只得又支拨了一倍银两,结果是所有办事的都挖空心思从中得了好处,而把朝廷的大事办砸。胡统领剿匪可算是一场闹剧,他乘坐专供淫乐的“江山船”,顺着钱塘江一路逍遥来到剿匪地。因属零星贼盗本无匪剿,兵勇们却打锣敲鼓浩浩荡荡大肆抢掠奸淫。当地知县庄大老爷接难民告状,他意欲巴结胡统领,故别出心裁定要讼者揪出凶手案犯,被奸小女要带来验身,否则判诬告坐罪。这帮难民冤屈至甚,只管跪地哀鸣“青天大老爷!”于是庄大老爷发话道:“本县要为尔等开脱罪名,你们就讼告是遭土匪糟踢,还可领到抚恤银两。再孝敬几把(称颂功德)万民伞,以表胡统领剿匪有功。”难民们只得磕头作罢。胡统领“凯旋”着即申报领奖,列述剿匪数、有功者、保奏者等等,特别申报耗银多少万两。最后他不仅有功还捋掠了朝廷一大笔银子。某钦差赴浙办案,其副手暗下开了价:涉案者一齐在内送二百万可免。有个故交找他帮忙想看案底,他说:你能答应五万银子我就抄给你瞧。新上任的贾臬台断案楞摆青天明鉴,见到犯人劈口就问“你有冤枉没有”,经他挑上这句大量狡诈之徒自然呼冤,各州、县犯人也就十有九喊冤。提来重审大都不能断结。一天他微服私访,听一相士恨道:“我家离此尚远,去年邻居打死人提我到县做证,后来贾臬台这个杂种一定要挑唆犯人翻供,又把我等一齐提到省里,又不能断案,耽搁至今,这样的狗官真正是害人!”一个叫冒得官的想做官,便向某武官买下表示有功身份的奖札、饬知,冒名当上管带。后来偏偏碰上那武官的侄子朱得贵。一天正当冒得官升帐议事,朱得贵上前恭敬认呼“娘舅”,当众揭穿,两人大打出手直闹到上司羊统领处。马脚败露,无计可施。冒的二姨太给他出主意说:羊统领专在女人身上用功夫,何不与令爱小姐商量?冒得官最终昧着心安排羊统领与自己女儿过夜。他次晨前来拉着媚容初醒的冒小姐跪在羊统领面前说:“丫头,还不过来帮我求求统领!”羊统领拉起他俩说:“这番好意我都晓得 ,彼此心照就是了。”年近六旬的都司龙占元习好答洋腔,他雨天去接洋人,洋人操着洋话咭咧呱啦地问可是来接我?他根本听不懂 ,却随口答腔说“亦司”,洋人问为何来迟可是偷懒?他说“亦司”,洋人说如今下雨有心要弄坏我的行礼是不?他说“亦司”,洋人 举棍兜头就打,他急回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打人。”直打得头破血流。回府后他跪在上司面前抹着老泪屈述自尊:“都司虽贱却是皇上家的官,怎好被鬼子打,这脸往哪搁。”某制台的赵师爷似有才气,有人说制台给皇上的折子都得同他商量,人家同他说话他只是仰着头,眼望别处,不搭语冷笑,他官阶虽是知府,却只有道 台请吃才肯赏光,人称赵大架子。一天下官余荩臣来托他向制台推荐,他先把十几袋烟抽完,然后才起身搭话说我托你的事可办好,末了他看了举荐的折子颇为老道地提醒说:“语气要软,不可过于说好,这叫上头看着也受用。”看来赵师爷确有功底。还有个叫何顺的何师爷从山西到上海去募捐赈灾,一路上遇着灾民鬻儿卖女,他用官银极廉价地买下五十多个女孩,到上海后标志的自己留下,其他都卖掉而赚得一笔。他通过扣减登记数将所募三十多万赈灾款中近半数掳入囊中,其余交与山西抚台,这笔银子曾否有多少好处到了百姓不得而知。瞿太太人生过半跪拜了湍制台的干女儿宝小姐为干娘,到底为瞿耐奄谋得升任兴国州的好缺。行将上任,马老爷告之为官“七个字”一紧二慢三罢休,首先来个老虎式以示认真威严,然后是缓,好让人打点,最后就是拖下去也就罢休了。这边还没上任,那边瞿耐奄的前任王柏臣正加紧操作,他报了丁忧即将交卸,但不忍白白望着钱粮漕米让别人去收,故而瞒着众人并不举哀,赶时间压价收钱粮,多收多捞。有位巳等待了十九年的老候补申守尧,贫寒得靠典当度日,但仍在拘谨中企盼,一天制台有话“从明天起凡佐杂一概有个坐位,不似从前站着 。”申守尧感慨道:“想我候补十几年真正气也受够,如今我们佐杂也同藩台一样有座,这一跳跳得有多高!”那天传见时他殷情献茶,谁知水滚杯烫,茶杯滑落摔碎满地,他颤栗着恐惧极了,制台生气了:“这些人是抬举不来的。”此后申守尧还照旧站着。这位童子良老爷可算是位“国粹派”,他被派了九省钦差,出京时不坐火车轮船,他说:“臣是天朝的大臣,应按国家制度办事,火车轮船虽快,不外乎奇技淫巧,臣若坐了有伤国体,断断不敢。”然而他一路铺张惊人,轿子二三十顶、轿车大车一百多辆、马也在一百多匹。他还拒收洋烟洋货洋钱, 但仅在山东他就私受十五万六千银子。请看刁迈彭奸诈歹毒,他靠着把兄张守财的 银钱铺路才做上官,张守财死后留下大笔遗产和十几个大小老婆而无子嗣,因关切道“ 作为把弟理应帮着料理。”他先把张府几个有权柄的老管家支走提做新军管带,接着又散布张的姨太太们行为不轨,与张家太太合计把她们“撵”出了张府。然后他开始提醒张太太不可呆守着大笔遗产而坐吃山空,“不瞒大嫂说,新近有好两注生意,对本的利钱。”张太太为其“殷切”所惑,竟全盘托付,他就络续经办了丝厂、水运、织布局、等等投资,共掌握了张家二百多万财资。这时他对张太太说:“姨太太们加入外邦洋教,在洋人处告你吞没家财,驱逐夫妾,如今是外国人拿权,要来清算。”面对巳孤弱无识的张太太他说:“你就说资产巳全部抵押出去了。需写几张抵押据,你画上押交由我去周旋。”刁迈彭如愿得手。恰好此时有旨升他作出国大臣,他向后任交待道:“此地张守财生前所欠大笔债务,巳由我经手把他家产抵还清楚。以后免论。”最后出国办差溜之乎也。此后张太太到处讨要钱财,而到处都是刁家股分,告到衙门翻阅存档,确为她亲手将财产抵押出去,逐气闷身亡。 有个文制台对属下是又骂又拳打脚踢 , 但把洋人看得是“上大人”。在他治下的百姓与洋人发生了冲突,他说:“中国人死了一百个也不要紧,如今打死了外国人,这个处分谁耽得起?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班刁民!动不动聚众滋事,挟制官长。”他祖上就传给了他一个奴性与专制杂合的畸形灵魂。 中国钦差乘洋轮出国, 在船上吃西餐的 刀叉等餐具有的是金子打的,钦差随员每逢吃饭总要偷一两件,查来查去方知是随员老爷们干的事 ,洋人气极了, 不准他们再到大餐间吃饭。 一位叫劳祖意的主事公在谈论外国人蚕食中国时说:“哪一国的人 做 了皇帝他百姓总要有的, 咱们只要安分守己做咱们的百姓还怕他们不要咱们吗?你们又愁他什么呢?”知县梅飏仁道:“将来外国人果然得了我们的地方,他百姓固然要,难道官就不要么?没有官谁帮他治百姓呢?所以兄弟也决计不愁这个,他们要瓜分就瓜分与兄弟毫不相干”。 俗号叫傅二棒锤的深明“凡是人家出过洋的回来总是当红差使”,他便寻得机会随钦差出了国,而在外国的半年时间就是抽大烟说闲话,回国前他请钦差写了三个假札子表示到过某某国 办过涉外商务,以作资证, 回国后凭他的经历和“证书”颇受官民看重,到底当上了某官商总办。晚清捐科混杂良莠不齐 , 湖南抚台拟全面考试政务国策。有位63岁的候补知府每日晨起临摹《灵飞经》,下午做一首五言八韵诗,偶得佳句则夜惊妻儿高声念诵。 当他听说要通考大不乐意:“现在是杂学庞兴 正学将废!我们从乡、会、复试、朝、殿、散馆以及考差,除掉皇上亦没 有第二个人来考过,如今倒被他搬弄起来。”其实是考不来。他想到“冒名顶替”,要请王先生代考,王回说“我巳答应别人了。”照考试定章办起来冒名顶替是要“斩立决”的,那天在考场还真捉了个代考者,不料所要代之人正是抚台二少爷的妻舅, 闹得一天星头最后是虎头蛇尾。 观察公单舟泉真是擅长周旋,抚台在交涉外事的文本上误把“法”字写成“英”字,单舟泉说“我们做属员的如何可以揭他的短处!”之后又送文重签仍错,但他还是想出了周旋办法,他前去抚台面前绕着弯批评下属把文本没写清楚,终于提醒抚台改签过来还不生气。他后来说:“你们不要瞧着做官容易 ,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领。”单舟泉的仕途果然稳步盘升。有个藩台为太太的儿子捐了一个道台,大姨太也提出为七岁儿 子捐,二姨太刚有身孕也要捐,三姨太无身孕也要捐。……。 孟子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似此国民,奈何?其实清末统治者对治下的国民习性十分清楚,书中第十八回有这样一段文字:佛爷早 有话:“通天底下一十八省,那里来的清官。……就是办掉几个人,前者巳去,后者又来,真正能够惩一儆百吗?”光绪皇帝曾在改革上谕中一语切中中国人性:“中国之弱在习气太深,文法太密;庸俗之吏多,豪杰之士少。……”